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璽克坐在台下,在長椅上排排坐的人群中,看著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照進屋內,被染成各種色彩。他人在北方學院的禮拜堂裡。

禮拜堂內部分成三層。一層在地面上,比舞台略低一些,璽克坐在這一層。第二層是靠著舞台側以外的牆壁,懸空的三面迴廊,上面放了椅子,坐著地位比較高的師長們。第三層接近天花板,居高臨下看著所有人,那裡沒有坐人,而是盤踞著象徵黑夜王者的雕像。馬頭嬰兒、十腳蜘蛛等等。還有最重要的俊美男子雕像,以莊嚴的姿態坐在正面對著舞台那一面,也就是大門上方那一面,面露讚許的微笑。

蘭因在舞台上表演,清澈的歌聲在挑高的空間裡迴盪。隨著他的歌聲,法術操縱的光在禮拜堂裡飛舞,在空氣中變化出花朵,也在純白的牆面上畫出無數動物和人類的身影。他們都朝著禮拜堂舞台的中心,也就是蘭因所在的地方看。牆壁彷彿化為通道,讓這些來自某個遠方的貴客前來欣賞蘭因。

地面上也有法術控制的光走過。那些光寫著黑夜教經典的話語,也就是黑夜王者的話語,像吞噬聽眾的洪流一樣,經過他們腳邊,朝大門外飛奔而去。

璽克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感覺。蘭因是什麼人一點也不重要,這裡是哪裡一點也不重要,蘭因在唱什麼一點也不重要,為什麼要唱這首歌也一點也不重要。

存在這裡的是毫無雜質的美。這種美除了除了美以外,別的東西都不重要。它和任何東西都沒有關連,它獨立於時間之外,因此可以被單獨切割開來,安裝在任何東西上。

如果硬要形容的話,就像是一顆沒有任何內含物的高貴寶石。它可以安裝在任何首飾上,立刻讓那個首飾變得光彩奪目,也可以給任何人配戴,立刻讓那個人變得無比尊榮。

這個形容還有點不合適。因為寶石不管多美,都還是有顏色和質地的分別,文化中的象徵地位,乃至於過往持有者的人生故事,而現在包圍著璽克的美沒有那些東西。

當然蘭因唱的歌是有主題的,他們聚集在這裡也有目的。蘭因在讚頌黑夜王者,大家是來聽他讚頌的。但是璽克覺得,不管改成讚頌什麼東西都無所謂,這種美仍然可以繼續美下去,沒有差別。

璽克不知道這是否是藝術的最高形式,昇華到除了藝術之外什麼都不重要的程度,總之四周的人似乎都沉浸其中,於是璽克也假裝沉浸其中,坐在璽克左邊的奈莫也是。

璽克來到北方學院十天了。

本來璽克以為經過東方學院的磨練,自己應該不管到多惡劣的地方都可以適應才對,結果他發現並非如此。北方學院讓他覺得茫然。

既然北方學院是黑夜教團的中樞,璽克以為這裡應該會有更強烈的權威壓迫感覺。結果除了房舍特別壯麗之外,人們給他的感覺是還好。他沒有碰到任何下馬威,蘭因很平常的向其他人介紹說他是東方學院的兄弟,然後介紹環境,給了他房間和白袍,告訴他這裡的作息,接著就隨他去了。

沒有加入儀式,也沒有忠誠度測試。事情這麼平常反而讓璽克難以適應。

幸好奈莫適應得很好,璽克只要模仿他就好了。

當璽克要求搬到奈莫房間時,也沒有碰到任何阻力。

璽克沒有問奈莫和莉絲娜怎麼到北方學院的,他們本來就不會對對方的行蹤一一追究。

還有伊蓮翠,她也在北方學院。

她和所有人一樣,穿著北方學院的月白色長袍,坐在長椅上低頭,握著雙手祈禱。長長的金髮和陽光一同被玻璃染色。她低垂眼簾,雙唇似有若無的嘟著,像是等待一個吻,也像是凝結了尚未出口的禱詞,專注的神情看起來純潔而高貴。

如果說奈莫是適應良好,那伊蓮翠簡直是融入這裡了。

「黑夜王者護佑我們。」蘭因說了結語。與此同時,法術變出足以淹沒室內的花瓣幻影,然後一瞬間全部消失。

「行禮!」司儀大喊。

所有人起身,轉身朝著大門上方的黑夜王者鞠躬。

晨間祈禱會結束了。

 

人們魚貫走出禮拜堂。禮拜堂是整個北方學院最宏偉的建築,位於學院最中心。這裡不准媚魔進入,莉絲娜只能在外面等。奈莫一出來,她馬上撲上來抱住他的左臂。

璽克在奈莫右邊,三人並肩走。以前,在東方學院他們經常以這樣的隊形走動,現在雖然還是保持隊形,氣氛卻大不相同。

以前人們看到他們會面帶恐懼的退開,現在人們對他們露出大大的笑容。璽克等人也以微笑回應。奈莫還大聲的喊早安。

北方學院非常和平。

璽克仍然隨時保持戒備,但是到目前為止,北方學院沒有任何人試圖殺他,璽克也沒看到任何人被殺害。這裡似乎是個表裡如一,沒有戰鬥的地方。

另一個和東方學院大不相同的地方,是這裡有年齡極小的學生。璽克看到老師率領成群大概才三、四歲的孩子,一邊唱歌一邊走。也有不少人推著嬰兒車,從斜坡離開禮拜堂。

一個孩子邊走邊拍皮球。那是一顆紅黃色交錯的塑膠充氣皮球,布滿凹凸顆粒的表面幾乎沒有髒污和刮痕。孩子不小心失手,皮球往璽克這邊跳了過來。璽克伸腳把球踢回去。

孩子接住球,對璽克露出笑容:「謝謝!」然後轉身和一群朋友輪流拍著皮球往餐廳去。

像這種對戰鬥毫無益處的玩樂,在璽克記憶中,只有還沒加入黑夜教團以前做過。之後他再也沒想過要一顆那樣的皮球。

蘭因追了上來,跑到璽克的右手邊。

「崔格同學,我表現怎麼樣?」蘭因燦笑著問。

「很好。」

「又是這個回答——」

「所有人都非常喜歡,當然我們也是。」奈莫笑說。

蘭因似乎對璽克特別有興趣,經常有事沒事就來找璽克說話。

奈莫對蘭因還滿有禮貌的,還會讚美他幾句。莉絲娜則是徹底的無視蘭因。反正蘭因對莉絲娜也毫無興趣。

蘭因對奈莫笑了一下,隨即轉向璽克說:「崔格同學,我想邀請你參加我的讀書會。」

「奈莫去嗎?」璽克轉頭問奈莫。

「很遺憾。」奈莫笑答。

「那我不去。」璽克回答。

「真遺憾。我們要一起讀《懺悔錄》。那是一本罪世的人的自傳,他向黑夜王者懺悔自己拜偽神的罪惡。」蘭因說。

「罪世」指的是不信黑夜王者,也就是拜偽神的人們的地盤,因為充滿罪惡所以稱之為罪世。相對於此的是「真世」,也就是信仰黑夜王者的地方,展現出世界真正的,也就是本即該有的面貌,所以稱為真世。

罪世的一切都是暫時的,一切歡樂都是虛幻的,只有真世的一切才有意義——這個教義璽克以前在東方學院沒有聽過,到北方學院以後才第一次知道。

明明不同學院信的是同一個神。

「他告訴我們信仰黑夜王者是如何重要,如果不是因為黑夜王者始終沒有放棄他,他會沉溺於罪惡裡無法自拔。我們每個人也都是如此,沒有黑夜王者的支持,就無法貫徹自我意志,只能被偽神掌控……」

蘭因聽起來像是想要彌補璽克無法出席的缺憾,想趁著走路的時候替璽克補上這一課。

這時候司儀小跑步追了上來。

司儀是一個長相清秀,骨架端正的男孩子。蘭因對司儀微笑:「吉祿瑪,你想參加下午的讀書會嗎?」

吉祿瑪對蘭因露出燦爛的笑容,眼睛都發亮了:「要!」

「好孩子,黑夜王者護佑你。」蘭因笑說。

璽克不記得自己在吉祿瑪那個年紀時,有這麼熱衷於讀宗教書籍。吉祿瑪感興趣的絕對不可能是《懺悔錄》。

吉祿瑪走在蘭因右邊,和蘭因熱烈的談論著黑夜王者的愛。他完全無視璽克和奈莫。

自然而然的,璽克和奈莫走遠了,和蘭因與吉祿瑪分開。璽克還隱約聽到吉祿瑪對蘭因說:「他不來就不來嘛。幹嘛邀他?沒有他又不會怎麼樣。」

北方學院和東方學院教的東西有點微妙的差異。「真世」、「罪世」只是其中之一。璽克不知道為何會這樣。

在東方學院,學生禁止接觸黑夜王者。教師告訴他們,只有成為教師,黑夜王者才會聽你的祈禱,不然就只能被動的等待黑夜王者賜與。在東方學院,祈禱這種事只是學生的義務。但是在北方學院,所有人不管年紀多小的孩子都被教導:隨時可以向黑夜王者祈禱,祂會聽所有人的祈禱,祂會回應每一個人。祈禱讓北方學院的孩子與黑夜王者溝通。

璽克雖然察覺這種差異,卻沒有為此改變自己的行為模式。他還是沒打算向黑夜王者祈禱,只是在大家一起祈禱的時候做做樣子而已。

 

祈禱以後是吃早餐。北方學院的餐廳跟禮拜堂比起來非常樸實。白牆紅磚,銀色方格金屬框裡鑲嵌透明玻璃的窗戶。天花板上「黑夜王者創造萬物給人類」的大幅繪畫是這裡惟一的裝飾。那幅畫右上角畫著一名男子被無數朵雲托著身體飛在空中,他朝前伸出手,從他指尖流瀉出牛、羊、魚等等可以吃的物種。人類群聚在左下角,或是跪地伸手承接恩賜,或是匍匐在地感謝黑夜王者。

璽克和奈莫在餐廳裡選了後排角落的位置,伊蓮翠走過來在璽克旁邊坐下。

雖然剛剛才舉辦過祈禱會,還是先由吉祿瑪率領大家祈禱以後才開始吃早餐。

吉祿瑪坐在主桌,也就是蘭因所在的那一桌。在蘭因鼓勵的微笑下大聲說:「感謝黑夜王者賜予我們糧食。」

所有人複誦一次。

以建築物來說,北方學院遠比東方學院要華美得多,但是飲食卻比東方學院差。每張桌子提供一鍋白粥,傳下去每個人挖一碗來吃。配一些鹹菜乾之類的東西就是早餐。午晚餐也不怎麼豐盛,璽克覺得吃不飽。

就璽克所知,北方學院沒有市場這種地方,所有東西都是直接分配下來的,所以學生也沒辦法自行加菜。

璽克當然有注意主桌的師長們吃什麼,跟學生一樣。不過璽克不相信他們真的只吃這種東西。

璽克這一桌的鍋子先送到璽克手上,璽克挖好自己的份,然後警戒著拿給伊蓮翠。伊蓮翠應該知道璽克碰過的食物都有危險,但她不動聲色的挖了自己那碗,吃了起來。

「你下午打算做什麼?」伊蓮翠坐得筆直,滑順的長袍布料描繪出胸前的曲線。她舀粥的動作、說話的聲音都十分優雅。

璽克知道這人是伊蓮翠,但她顯露出的是璽克在東方學院時沒有見過的面貌,讓璽克對她更加警戒。他沒有回答,只是吃自己的粥。

伊蓮翠稍微縮了下脖子,微微低頭,瞇眼看著璽克,把湯匙豎直,舔了一下湯匙頭的底部。這短短一瞬間的小動作,散發出璽克認識的那個伊蓮翠張狂的氣息,除了距離極近,就在對面的璽克、奈莫之外,別人都沒有察覺。

璽克考慮了一下,問:「我聽說這裡有一座魔草園,下午我要去看看。妳呢?」

「我沒有預定。」伊蓮翠從湯匙後面緊盯著璽克:「我也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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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eb 21 Wed 2018 09:45
  •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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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璽克逃亡的時候,在同一個國家的其他角落,安派特和他的徒弟們過著日常生活。

安派特在魔法院地方事務所的櫃台前辦理師徒關係登記手續。魔法院規定所有師徒關係都要通過國家審核。

這是有原因的。除了國家會給予師徒雙方各種權利外,也要保護這個制度不被濫用。

現在正和安派特接洽的櫃員做這行也有兩年了,所謂「濫用」的情況他也見過。曾經有個傢伙搞混了收弟子和找情人的差別,找弟子時指定「胸部要大、年紀不可以超過二十六、必須是處女。」下場是師徒關係審核不通過。

安派特的問題不是這種的。安派特對師徒關係的觀念很正常,或者該說是正常過了頭,幾乎讓人產生「這人是從古書裡跑出來的吧?」的錯覺。

不過安派特是一條龍。他有法師執照,所以毫無疑問是法師,也毫無疑問有資格收弟子。不過他還是一條龍。

對於龍能不能像人類一樣施展人類的法術,許多人類對此抱持懷疑。即使光明之杖已經用法師執照為他掛保證了也一樣。這種事只要當面看安派特施法就知道了,但是絕大多數人都沒有當面看過安派特施法。

何況龍在法師界肯定沒有人脈。在這個時代,人脈是弟子選師父的首要條件。

有利的地方是,安派特收的學費低廉,還包吃包住。根本是把徒弟當成孩子在養。

總結下來,安派特尋找弟子的難度是中等偏高。

家境、經濟狀況不好、只求學到一技之長的申請人就願意當安派特的弟子。

目前為止安派特已經找到三個弟子了。今天安派特是來遞交他和第三個弟子的關係書面申請,之後還會有見面約談。以安派特的情況來說,不需要擔心國家駁回他的申請。

「你想組一支足球隊嗎?」櫃員問安派特。

「足球隊需要多少人?」安派特偏著問。他現在是人形。

「當我沒問。」

「養這麼多徒弟,你沒問題嗎?」櫃員問。

「沒問題。他們到我家以後體重都增加了。」安派特說。

「不只是體重的問題吧。你要量力而為啊。」櫃員擔憂的看著安派特。

「沒問題。我會把他們養得胖胖的。」安派特認真的回答。

「就說不是體重的問題。」

安派特走後,櫃員著手整理資料,還是覺得有些擔心。他很不願意這麼想,但是家境不好的人類,受到成長環境的影響,有比較高的比例有心理問題。照料一個要花的心力比照料小康家庭出身的乖乖牌要多好幾倍。安派特是龍,恐怕沒考慮到這一點,櫃員也不知道該如何提醒他注意。

「希望不會有事。」櫃員喃喃的說。

 

辦完手續,安派特走出事務所。在門前變回龍型,拍拍翅膀飛上天空。

從空中俯瞰這座人類城市,就和平常沒有兩樣。公車老樣子到處跑,工地也還是敲敲打打。飛過公園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遊樂設施,才發現不尋常的地方。今天公園裡的人類孩子特別少,只有平常的一半不到。

他以為是他記錯人類的活動時間表,也許今天是上課日。他沒有多想,直接飛回龍巢去。

到了自家門前,降落後,他叼起門邊的「龍族新知報」,甩著尾巴走進龍巢裡。

種在門外的一排草藥見狀,抗議的發出吱喳聲。他只好回頭,施了一道法術替他們擋住烈日,再進去屋內。

就要進入夏天最熱的時期了,該換一下放盆栽的位子了。安派特一面思考這些事,一面走進客廳,把「龍族新知報」放在桌上。

「瓏達漠亞!」看到坐在客廳角落的弟子,安派特咧嘴露出笑臉。

瓏達漠亞膝上放著一本打開的《簡單易懂的施法要訣》,以一種幾乎是縮成一團的姿勢,坐在靠牆的矮凳上。

明明客廳中間就有一張大桌,現在沒有人使用,桌面很空,照明充足,他卻選擇坐在那個陰暗的地方。之前也和瓏達漠亞說過可以坐到大桌邊來,他還是一樣。

安派特隱約知道瓏達漠亞這種行為有異,但他覺得最後一定沒問題的。

安派特叫了他的名字,瓏達漠亞的反應是縮著脖子抬起頭,看著安派特的眼神有幾分畏怯。

沒有笑容,瓏達漠亞在擔心些什麼。安派特注意到了。於是他趕緊開口講話,讓瓏達漠亞知道自己喊他名字不是為了罵他:「你的師兄呢?」

瓏達漠亞小小的、難以察覺的鬆了一口氣:「哈安和思其索出門了,他們說要去找法術材料。」

「他們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嗎?」

「晚餐前會回來。」

「翹掉下午的課。他們兩個就這麼討厭魔藥學嗎?」安派特雖然是在抱怨,卻是用高興的語調在說。

受到安派特的影響,瓏達漠亞也露出小小的笑容:「他們出門前說,要他們再面對大鍋,他們寧可面對炎魔。」

「別以為我找不到炎魔啊。那個魔界就有了,下次真的弄一隻來!」安派特開玩笑說。

瓏達漠亞也笑了兩聲。

很好。安派特對瓏達漠亞的笑很滿意。

對於瓏達漠亞縮在角落的習慣,安派特決定暫時不干涉。他在大桌上攤開「龍族新知報」,發現夾了一張紅色標題的特刊。

上面寫著「光明之杖緊急通知」。是關於黑夜教團的事情。由於人類政府發布了包括擴大警察權限在內的各項臨時措施,特別告知各非人智慧生物這段期間的注意事項。

看到「黑夜教團會綁架年輕人類」這段,安派特終於知道為什麼公園的小孩那麼少了,家長不讓他們出門吧。

還好哈安和思其索已經超過上面寫的危險年齡了。不過通知單上說可能會遇上流竄的逃犯,希望他們倆平安。

安派特繼續看,社會版提到有個法師施展讓女人自動脫掉衣服的法術,除了妨礙性自主之外,還被以「使用命令術」的罪名移送法辦。

安派特放下報紙,既然本來要上課的人跑掉了,就給還在家的人上課好了。

「瓏達漠亞,過來、來這邊。」安派特用爪子推了下椅子,示意瓏達漠亞過來。

瓏達漠亞猶豫了一下,拿著書走到安派特旁邊坐下,疑惑的看著安派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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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絲爾終於說完了,老警察讓避雷針發言。

避雷針花了很長時間強調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還有他的父母兄弟姊妹也全都是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和黑夜教團有任何往來。他們都是直到昨天的新聞才第一次聽說世界上有黑夜教團這種東西。還有他們晚餐時間聊到這件事時大家對此是如何的感到難以置信。

相較於迦絲爾縝密的指控,避雷針說的雖然全是事實,卻顯得空洞。只是跳針強調家人的品德而已。

小碴趁避雷針發言的時候思考自己要說什麼。

重點不是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而是要說服聽的人。但是也不能說謊。小碴不認為自己能在說謊這點上勝過迦絲爾。

要讓聽的人發現迦絲爾在說謊。

避雷針說完了。

老警察說:「碴同學,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有。」小碴回答:「請讓我發言。」

老警察允許了,於是小碴站了起來,面對迦絲爾。

所有人都看著小碴。從迦絲爾眼中放射出的東西,直直的照在小碴身上。

「我跟避雷,自從入學認識以後就一直玩在一起。假日也都是一起出去玩。要說我們兩個整天都在一起,真的不誇張。我從來沒有看過妳形容的黑衣人。」小碴回看迦絲爾,正面迎戰那個詭異的能量:「我也幾乎沒有看過妳。為什麼我總是和避雷在一起的沒看過黑衣人,妳跟避雷只有在課堂上才會見面,卻看過那麼多次黑衣人?妳跟蹤避雷多久了?妳為什麼要跟蹤他?如果妳一直在跟蹤避雷,為什麼我沒發現妳?」

「避雷針還是有很多時間都沒跟你在一起,他就趁那時候去和黑衣人見面。你又不是每一秒都和他一起。」迦絲爾說。

「對,但是我無論如何都遠比你和避雷在一起的時間要長,而且我有事沒事就會去找他一下,從來沒有碰到他人正在哪個隱蔽的地方,讓我找不到的情況。」小碴繼續說:「你們可以去問班上同學,避雷是班上總務,也是歷史小老師,有沒有過同學、老師有事找他找不到的時候?他根本就常常被人包圍,哪來的時間搞秘密活動?

「再說,你說到好幾次黑衣人和避雷在校園裡見面。一個陌生成人在學校裡走動,馬上就會被老師盤問。你可以去問老師們,有沒有人見過類似的人。他都會被你看到那麼多次了,不可能校工和警衛沒看過。

「妳到底用了什麼手法,會看到這種『只有妳看到』的東西?」

「其他人都幫他掩飾。」迦絲爾說。她並不像一般說謊的人那樣,在被挑出漏洞時會驚慌或是生氣,她彷彿在敘述事實的說:「我看過黑衣人和校長說話。校長認識他,所以他可以自由進出校園。而且他們會幫他挑選不被人看到的路去找避雷針。」

「這件事妳之前怎麼不說?」蘿晴驚訝的說。

「我剛剛才想起來。」迦絲爾一臉委屈。

「哪天、什麼時候的事情?」老警察問。

「校長那時候看起來很慌張……」迦絲爾又完整的報出了地點、時間以及種種細節。

「要逮捕校長嗎?」蘿晴問。

「等一下。」老警察說:「等碴同學說完。」

小碴的腦袋快速運傳,拚了命的想起所有迦絲爾以前說過的話。然後他對迦絲爾說:「所以說,黑衣人進來學校的路線,和倫英是一樣的,沒錯吧?」

「不對。」迦絲爾說:「倫英走的是東側門。他還要開車載給我的禮物,小門根本進不來。」

「倫英是誰?」老警察問。

「她說是她未婚夫。」小碴說:「『冰封玫瑰之戀』那個男主角。」

「真的嗎?」蘿晴驚訝的問迦絲爾。這份驚訝和她先前問迦絲爾「為什麼不早說」時的驚訝不同。

迦絲爾仍然像是在敘述事實般,很普通的說:「是啊。校長也知道這件事,他還借我們校長室見面。因為他要是直接來教室找我,女同學會嫉妒。」

「這是哪一天發生的事情?」

迦絲爾連續報出好幾個確定的日期,接著形容起細節:「他抱住我說他很想我,恨不得每天都來看我,但是他的工作太忙了……」

「校長又不是妳的誰,為什麼要幫你們見面?」小碴問。

「楠卡叫他要照顧我。校長當然要聽他的話。」

「楠卡是——楠卡總理?」蘿晴問迦絲爾。

「是啊。他是我義父。」接著迦絲爾又「想起來」很多事情,說:「義父叫我要注意學校裡的情況。他說有危險份子想要拿同學獻祭。所以我才會注意到避雷針的奇怪舉止。」

「楠卡總理直接下令要妳進行調查工作?」老警察問。

「對啊。他說我是他最信任的人。」迦絲爾開開心心的說。

「但是妳調查到有問題以後,是報警,不是通知總理?」老警察邊問邊緊盯著迦絲爾的表情變化。

「真正的楠卡被挾持了,現在那個總理是黑夜王者的人假扮的。我必須自己想辦法拯救學校。」迦絲爾認真的說。

顯然她之前從未對蘿晴說過關於總理置身險境的事情。蘿晴已經連「為什麼不早說」都不問了,只是皺著眉頭閉嘴看迦絲爾。

「妳怎麼知道總理被挾持了?」小碴問。

迦絲爾回答:「米絲莉告訴我的。她的新書書名是暗號。我們約好如果楠卡碰到危險,就用新書發表會告訴我。」

「米絲莉是那個寫了《帽子、魔杖、貓頭鷹》的作家嗎?」路崎一臉萬念俱灰的問。

「是啊。那套書是我們一起寫的。」迦絲爾雙眼發亮的回答。

老警察深深的嘆氣:「浪費了大半天啊。」

小碴抬起右手想和避雷針擊掌。避雷針先是左看右看,對突然鬆弛下來的氣氛感到不解,過了五秒才發現他沒事了,激動的朝小碴右手掌大力拍了回去。

 

之後小碴和避雷針都被釋放。同學們也恢復自由。不過數學老師相當殘忍的要避雷針把數學題解開才准走,所以他比小碴晚回到他們班的教室。看來之前數學老師擋著警察時說的話至少有一部份是認真的。

既然這裡沒有黑夜教團的人,警察就全部撤離了。

迦絲爾交還給父母帶回。避雷針的爸媽趕到後,對迦絲爾的爸媽破口大罵。

「你們到底是怎麼教的?竟然會做出這種事?這很嚴重她知道嗎?」避雷針的爸爸大吼。

「我說的都是真的啊?你們為什麼不相信我?」迦絲爾在旁邊哭個不停。

「對不起,她真的錯了,對不起、對不起!」迦絲爾的爸媽低頭不停的道歉。

「她不像是知錯的樣子啊?以後是不是又會做出一樣的事情?」避雷針的媽媽看著迦絲爾說。

夾在中間的老師努力緩和氣氛,但是關鍵的迦絲爾那個樣子,要避雷針的父母消氣實在很難。

迦絲爾的父母就這樣被痛罵了大半個小時。後來是避雷針的父母累了,這件事才結束。

他們在走廊上吵,小碴和避雷針隔著窗戶在教室裡看。小碴終於拿到了報紙社會版,但視線沒放在上面。

「欸,避雷。回去你跟你爸媽說別追究這件事了吧。」小碴說。

「為什麼?我也很氣啊。」避雷針有點驚訝的問。

「你不覺得迦絲爾她有問題嗎?她這樣追究了也不能怎樣吧。」小碴說。

司法「因精神疾病犯的罪不罰」這個原則,這個年紀的小碴還沒聽說過。他希望避雷針父母別追究和這個原則一點關係也沒有。他只是覺得迦絲爾的父母很辛苦,他隱約察覺,她的父母還會因為她繼續辛苦下去。而且雖然不太確定,小碴還覺得迦絲爾不是故意的。

艾太羅人對精神疾病的瞭解普遍不多。後來廢死團體為了拯救殺人犯免於死刑,把所有殺人犯都包裝成精神病患來脫罪,導致種種不良影響,這都是未來的事情了。

此刻,隔著報紙社會版和數學題集,避雷針對小碴說:「欸,你今天很像律師耶。」

「什麼啊?」小碴隨口回應。小碴心裡很清楚,他今天為避雷針做的事,有很大一部份是因為他媽媽是萊爾諾特,他才能做到。這個事實讓他感覺有點悶悶的。

「不覺得嗎?對質那樣子很像法院啊,你就是王牌大律師,洗刷我的罪名。」

小碴回想了一下。當時他太緊張了沒注意到,的確那樣子就像是法庭。老警察是法官。迦絲爾是原告。避雷針是被告。

「你沒決定以後要幹嘛吧?碴哥,要不要考法律系?」

真正的法庭攻防戰比這複雜凶險多了,不過他們沒有想那麼多。

避雷針說的話讓小碴釋懷了,還有些飄飄然。小碴揚起嘴角,笑說:「好像也不錯。」

 

一天過去,小碴放學回家。他經過自家旁邊的巷子,習慣性尋找肥狗胖嘟嘟的身影,卻看到地上有許多血跡。

「老闆,這是怎麼回事?」小碴趕緊問旁邊店家的人。

「喔,那個喔。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很可怕捏。」

「該不會——跟黑夜教團有關吧?」今天被這個字眼嚇了大半天,小碴不由得朝這個方向想。

老闆搖搖手:「不是啦。是個吸毒的。想搶錢,拿刀威脅老闆娘。肉圓吠他,被他砍了一刀,送去醫生那了。人已經被警察帶走了。」

小碴皺眉沉默。除了黑夜教團,世上還有很多問題存在。

肉圓傷癒以後繼續肥肥的活了許多年,只是曾被砍傷的地方再也長不出毛來了,一輩子都是禿的。

這之後小碴的高中生活依然很平常。只是他決定考法律系這件事傳出去以後,被笑逐顏開的國文老師盯上了,從此經常面臨一對一強化教學。

迦絲爾自那天之後沒再來上過一天課,就這麼轉學了。

 

明天換安派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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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小碴、避雷針和兩個重裝警察進到無人的教室裡。數學老師緊張的站在門外。

警察把手銬收起來了,看來暫時沒有打算使用。

警察先把門關起來。接著其中一個警察脫掉頭盔擱在旁邊桌上。

他們選了教室中間的兩張桌子,把兩張椅子方向反轉,讓四張椅子隔著桌子兩兩面對,說:「坐下吧。」

小碴和避雷針坐在一側,沒戴鋼盔的警察在他們對面坐下,另一個站著,持鎗戒備。

很快的又有一個警察進來,拿著紙筆,應該是來做紀錄的。他坐在小碴他們後面一點的位置。

「如果去局裡就可以請你們喝飲料,不過這裡什麼都沒有。」沒戴鋼盔的警察友善的笑說。

「二樓有投幣式販賣機,我可以請你喝葡萄汁。」小碴說。他已經豁出去了。

沒戴鋼盔的警察聽了大聲笑了起來:「你膽子真大,因為是騎士的孩子嗎?」

「我沒做壞事,沒有理由害怕。」小碴嘴硬說:「避雷也沒做壞事!」

避雷針全身僵硬的點頭。

「這個,我們現在才要來釐清。」沒戴鋼盔的警察微笑說。笑容中有些許戒心。

警察先確認他們的姓名年齡。避雷針緊張的一直重複說:「我沒有做壞事!」

「避雷,你冷靜點。」小碴說。

「你的綽號是避雷?」沒戴鋼盔的警察笑問避雷針。

「其實是避雷針,只是都叫他避雷。」小碴回答。

「避雷、為什麼叫這個綽號?」沒戴鋼盔的警察問避雷針。

「因為每次雷都打在他頭上。他用過的電腦被雷打壞已經兩次了。只要氣象預報說有雷雨,大家就會叫他別進電腦教室。」小碴說。這個年代不管電腦還是魔腦都不普遍,大部份人家裡都沒有這種東西。多數學生是要上電腦課的時候才會在專用教室摸到電腦。

電腦被雷打壞並不是常常發生的事情。

避雷針急切的點頭。

「避雷針的功能不是應該正好相反嗎?」沒戴鋼盔的警察問。避雷針的功能應該是引導電流離開,讓設施不會受損才對。

「不知道誰先說的,就變成這樣啦。」仍然是小碴回答的。

「喔。沒別的原因了?」沒戴鋼盔的警察在思考著什麼。那個表情小碴注意到了。

「綽號很重要嗎?」小碴追問。

「你呢?你有綽號嗎?」沒戴鋼盔的警察問。

「沒有。你叫我小碴就可以了。」小碴認真的盯著警察問:「避雷的綽號怎麼了?你們以為他為什麼取這個綽號?」

「避雷擅長的科目是什麼?」沒戴鋼盔的警察問。

「地理歷史化學。」小碴搶答:「跟他的綽號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們想知道他是怎樣的人,我可以告訴你。這傢伙惟一一個奇怪的地方,是他從小就立志要進財經界,但是數學不行。其他就只是個普通老實到不行的高中生。過馬路會看紅綠燈,買東西碰到店員不在會等人家回來好付帳。對啦學校裡有些人是不太老實,但是避雷從來不會跟那些人一起混。從、來、不會!」

沒戴鋼盔的警察感興趣的盯著小碴,聽他說下去。

「有前科就不能考這個、考那個,什麼行業要良民證,信用紀錄有問題就不能申請啥的,都是他在唸別人。我記不住,你可以考他,他會背給你聽。

「他連暑假在親戚家打工那點錢都問要不要報稅!這種守規矩到沒藥救的傢伙怎麼可能涉入非法活動?」

小碴口齒清晰流暢,氣勢十足的說了一串話。倒是被掀底的避雷針本人很想鑽到桌子底下。他先前的緊張已經完全消失,現在耳朵發紅。

「報稅那是幾歲的事情?」拿鎗站著的警察忍著笑意,插嘴問避雷針。

「小四升小五的暑假。」避雷針說。那個年紀的小孩在親戚開的店幫忙,拿點零用錢,正常來說根本不會有人聯想到報稅。

「你們那時候就認識了嗎?」戴鋼盔的警察問。

「不是。我們高中認識的。是聊天聊到的。那時候怎麼會聊到這個我也忘了。」避雷針放鬆下來,露出笑容。

不管是站著還是坐著的警察都笑了起來。氣氛變得輕鬆。

沒戴鋼盔的警察努力壓下笑容,對小碴說:「我們也不是想刁難你們。只是職責所在,有線報我們就要調查。」

「我明白。」小碴說。兩個高中生都點了頭。

「而且,因為是很危險的情況。也不可能聽你的一面之辭就放走你朋友。」沒戴鋼盔的警察又說。

小碴嚴肅的點頭,接著說:「如果你們懷疑班上有人從事非法活動,你們應該懷疑的人是迦絲爾。」

聽到這個名字,兩位警察表情明顯繃緊了一下。小碴猜中了,事情一定和迦絲爾有關。

「她今天沒來上課。她在班上沒朋友,平常別人就不清楚她都在哪裡、做什麼。而且她常常說一些不像高中生會說的話。」

「比方說?」戴鋼盔的警察問。

「像是說她認識權力很大的人、可以統治世界之類的。你們應該先調查她。」小碴說。

「休息一下吧。」戴鋼盔的警察突然說。他問兩人:「你們要喝什麼嗎?我幫你們買回來。」

 

已經中午了。小碴和避雷針在那間偵訊教室,持鎗警察的監視下吃了便當、喝了葡萄汁,等待難熬的休息時間結束。

當之前那位沒戴鋼盔的警察再次開門進來時,小碴反倒有種鬆口氣的感覺。

那位警察逕直走向小碴,問:「你覺得迦絲爾可能涉及不法活動?」

「我覺得她是『全班最有可能涉及不法活動的人』。」小碴謹慎的選擇用字,確保自己沒有說謊。

「你願意和她對質嗎?」

「願意。」小碴立刻回答。

 

二十分鐘後,教室的桌椅被往三面推開,每一面都保留了幾張桌椅面對正中間的空地。

小碴、避雷針和那位沒戴鋼盔的警察坐在一側。後來又來了一個年紀較大的老警察,坐在和小碴他們相鄰的另一側。還有負責紀錄的警員坐在老警察旁邊。

然後迦絲爾在女警的陪伴下也來了,他們坐在和老警察相鄰、位於小碴對面的另一側。

其他警察對老警察的態度帶著敬畏,他是這裡階級最高的人。

小碴越過空地看向對面的迦絲爾。她沒穿制服,而是穿著色彩不太搭配的便服。她看起來精神很好,跟平常在班上無精打采的樣子很不一樣。她瞪了小碴一眼。小碴感覺彷彿有某種東西在她體內燃燒,讓她整個人充滿了詭異的能量。好像有什麼看不到的東西從她雙眼放射出去,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老警察冷眼旁觀雙方的眼神交流。以小碴現在的社會歷練,無法從表情看出他在考慮什麼。

「路崎,你說這兩個高中生,認為那個女生比較有可能涉入黑夜教團的活動?」老警察問坐在小碴旁邊的警察。

名為路崎的警察回答:「是。」

「你的名字是碴?」老警察轉而看向小碴。

老警察雖然語氣冷淡,卻是認真的面對小碴。沒有因為小碴的年齡就流露出輕蔑感。這對小碴來說是好的徵兆。

「是的,先生。」

「還有你。」老警察叫了避雷針的名字。「你被指控參加黑夜教團的邪教儀式。指控你的就是你的同學迦絲爾。但是你的朋友碴又反過來指控迦絲爾行蹤不定,是個可疑人物。」

「我才沒有!」避雷針大喊。

「我們會搞清楚這件事。本來迦絲爾拒絕和你對質。不過現在換你朋友指控她,你朋友要和她對質。我們乾脆兩件事一起處理。」老警察說:「你們接下來說的話都會留下紀錄,你們可能會因為這樣坐牢,所以注意自己的發言。」

避雷針吞了下口水。

「蘿晴,迦絲爾準備好發言了嗎?」老警察轉頭對著迦絲爾的方向問。

蘿晴是女警的名字。她說:「她準備好了。」接著轉向迦絲爾,說:「把妳之前說的話再說一遍就可以了。」

迦絲爾指著避雷針說:「就是他。他的同夥都叫他避雷針。」

「妳到底在說什麼?」避雷針大吼,站了起來。路崎把他壓回椅子上。

迦絲爾開始說她是如何發現避雷針和黑夜教團來往、以及避雷針綽號的真正原因。

「……我看到他跟一個戴黑色帽子,全身黑衣的男人在垃圾場角落說話,他們把一個纏著紫色絲綢的木頭圓環扔到垃圾箱裡……那個男人左邊眼睛下面有疤,看起來大約五十歲,額頭上畫著黑色的圖案,身材很高很壯,穿著尖頭皮鞋……他小聲的唸咒語,那個聽起來像是『挖咖咪囉咪巴納』,唸了三次,用水瓶裡的水沾了兩滴灑在電腦教室門外……後來閃電就燒掉了他用過的電腦……就在段考前一天,他又和那個男人說話,這次是在體育室的教材倉庫……」

小碴感到毛骨悚然。他從沒想過迦絲爾的指控會這麼具體而且充滿細節。時間、地點、景色全都具備。

「……我聽到他對那個人說:『要在暑假開始以前動手,不然學校裡的人數太少了,黑夜王者不會高興。』那個穿黑衣的人告訴他:『你做的很好,但是還需要更努力。』他說……」

當迦絲爾的發言告一段落時,老警察問她:「妳都沒被他們發現嗎?」

「沒有。他們說話的時候不太注意旁邊。直到昨天新聞報出來,現在大家都知道他們的事情了,他們才變得比較小心。昨天放學以後他們在美術教室說話,一直看旁邊,我就不敢靠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我昨天跟我媽一起回去的,放學馬上就回家了!」避雷針大喊。

「這件事我們會再確認。迦絲爾,請繼續說。」老警察說。

「他媽媽也在美術教室裡。」迦絲爾說。

避雷針站起來,拍桌罵了髒話:「——連這種話都說得出來?妳知不知道羞恥啊?」

「安靜!」老警察也拍了桌子。避雷針咬牙切齒的坐下。

老警察針對幾個點反覆問迦絲爾幾個問題,她的回答毫無矛盾。

小碴看到隨著迦絲爾重複她先前說過的話,她心裡那個詭異的能量越加膨脹,不再只盤踞於她心裡,開始往外界擴張。

(取代了現實。)小碴心裡浮現出這樣的描述句子,他對此深深感到恐怖。

這下糟了。對質真的能贏嗎?要小碴編造迦絲爾和黑夜教團來往的故事,他可編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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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璽克逃亡的時候,小碴在同一個國家的其他角落,過著平常的高中生活。

小碴在班級教室裡座位靠窗,可以看到校門。這天放學鐘聲響起的時候,他往窗外撇了一眼,看到校門口擠滿了人,疑惑的皺眉。

看年紀,那些人應該是家長吧。訓導主任和校長擋在門口,看起來是在努力溝通,並且阻止他們進校門。

「欸?怎麼回事啊?」其他坐在窗邊的同學大呼小叫起來,一時間班上一大半的同學都擠到窗邊來了。

「是不是外星人來襲?」有人笑著這樣說。

「恐龍復活了還比較有可能。」小碴回了一句。

「同學、同學,回位子上去!我還沒說下課!」物理老師大喊。

「地震的計算方法已經夠啦!」同學還以為是課程沒結束,物理老師要繼續上課,紛紛喊叫起來。

「老師有話要說,回位子上去!」物理老師拍著手說。他們班的導師走了進來。

同學們聽話的回自己座位坐好,安靜下來。小碴聽到其他教室傳來師長說話聲、沒看到放學人潮湧進走廊。其他班級也發生了同樣的事情。

「同學們,這件事情很重要。把漫畫收起來。」班導指著坐在小碴右手邊的學生說。那個人拿出漫畫準備看。

雖然班導一臉嚴肅,可能是入學至今看過最嚴肅的表情,小碴還是感覺不到什麼。對於那個讓班導變得如此嚴肅的事情,小碴沒有半點實感。他腦子裡想的只是那位同學收起來的漫畫他還沒看過,等到班導宣布放學後,他要立刻堵人借來看。

班導說:「我們國家現在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情。皇家騎士團和魔法院發現我們國家裡有邪惡的組織,他們現在正在和那個組織作戰。」

這種聽起來超級像漫畫情節的發言,在班上引起一陣輕浮的騷動。

「果然是外星人嗎?」「恐龍真的復活了嗎?」

「安靜!安靜!」班導喊了好幾聲才把騷動壓下來。「那個組織叫『黑夜教團」。你們回去看新聞會知道更多事情。皇家騎士團說黑夜教團會綁架年輕人,你們回家路上要小心。絕對不要跟陌生人說話,不要參加非法集團活動!」

小碴相信班導說的是真的,只是不覺得這事和自己有關。更何況明明是這麼特殊的事態,老師給的建議還是平常就一唸再唸的「不要跟陌生人走」、「慎選校外活動」,更讓他覺得這沒什麼。

等班導講完更多早已聽膩的注意事項,宣布放學,小碴立刻逮住坐他右邊的同學,把漫畫借到手。

 

校門口一團混亂。擠滿的家長原來都是來接自家小孩的。他們擔心孩子會在放學路上被綁走。這個年代還沒有手機這種方便的東西,家長臨時到學校找小孩往往要透過人力或廣播通知。碰到這種大家全都臨時跑來找小孩的時候,家長除了在校門掃視離校學生的臉並且大喊孩子的名字之外,沒有別的方法了。

雖然也有不少人順利找到孩子一起離開,不過應該也有不少人錯過吧。

小碴通過校門,看到家長們焦急的樣子。這個年紀的他還無法理解為什麼大人會這麼緊張。

他踩著熟悉的紅磚路回家。

街上絲毫沒有國家正處於動亂之中的跡象。商店照開、男女照樣約會。家旁邊巷子裡的狗,也還是吃商家餵的肉骨吃到肥滋滋。

「肉圓,你再吃下去要變成豬了啊!」小碴摸摸其中一條狗的頭。這條名叫肉圓的狗肥到連頭皮摸起來都是厚厚軟軟的。

肉圓搖著根部多出一圈肥肉的尾巴,用笑臉讓小碴知道他才不管這麼多呢。

小碴出生至今在這個地方住了十七年,這條街的狗也換過世代,每一代都這麼肥。

以後這裡的狗當然也會一樣肥下去。小碴如此認定。黑夜教團什麼的,是威脅不了這些肥狗的。

也威脅不了小碴的高中生活。

 

回家後吃飯、聊天、讀書、看漫畫、睡覺,平常的過了一晚,隔天小碴再平常的準備上學。

出門前小碴看到客廳放著老爸帶回家處理的工作文件和文具。大概只有這件事比較不平常,但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了。老媽是騎士,只要她出危險任務,老爸就會盡量待在客廳。萬一發生事情有人來通知的時候,他能第一時間知道。

老媽現在應該是在和黑夜教團戰鬥吧。小碴沒有在這件事上思考太久,就背起書包出門了。

 

他就讀的這所高中並不特別著名,選擇這裡純粹是因為離家近,每天可以多睡很多時間。校風雖然不特別自由,也不至於讓人窒息。師長雖然巴望著能出幾個聯考榜首光耀校門,也沒人用誇張的手段逼迫學生。反正就是很普通。

家長接送潮依然持續。許多家長緊張兮兮的目送孩子進校門。也有孩子正在和家長抱怨,要他不要再送自己上學了,說高中生還被父母護送上學很丟臉。

小碴家只有昨天晚餐稍微聊了一下這件事。姊姊開玩笑問要不要護送,被小碴當機立斷的拒絕了。

作為騎士的家人、騎士親族保護計畫的對象,小碴認為自己身上已經掛了夠多隱藏的保護法術了。因為那些法術的關係,就算有人對著他的臉噴高濃度的心靈毒素,他也不會受到影響。

走進教室,小碴看見早到的同學正在分讀報紙。

除了漫畫之外,報紙大概是最受他們歡迎的讀物。每天都會有人在上學途中順便買報紙,然後那份報紙就會分成很多小份,花一整天的時間在同學手中傳閱。娛樂版、副刊和社會版同樣受歡迎。

今天的頭條是黑夜教團的事情。

「碴哥,這個超扯的啊!你知道嗎?」

「什麼啊?恐龍把總理府屋頂踩破洞了嗎?」小碴挑起一邊眉毛笑問。

「不是啦!老師說的居然是真的啊!」

「不然是假的嗎?」

「不是啦!反正你過來看就是了啦!」

小碴把書包扔到座位上,再過來加入聚集在報紙周圍的男生群。

手中抓著頭版,一直喊著「不是啦!」的男生綽號「排骨」。

正在看財經版的男生綽號「避雷針」,通常會省略最後一個字。

其他男生還有「喇叭」、「手鎗」、「吉他」、「土豆」。

小碴沒有綽號。這是因為曾有個企圖叫他「茶杯」的人被他揪住耳朵,以恐怖的笑臉耐心詢問:「你再叫一次試試看?」於是大家對他的稱呼就變成「碴哥」了。

「這個太扯了,他們搞活人獻祭啊!這真是在國內嗎?我還以為是蓋洲勒!」排骨指著報紙說。

其實報導內容有誤差。報導寫得彷彿黑夜教團會把剛剖出來的心臟放在祭壇上,實際上是把人肢解當成法術材料。不過這時候外面的人還不知道這些細節。

「消息一出來股市大跌。莫名其妙,這到底跟股市有什麼關係?」避雷針抬頭對小碴說:「說是外國投資人對我國的治安信賴降低。拜託,危險的是以前。現在聖潔之盾開始清理邪教徒,國家變安全了,應該漲才對啊。」

「也許是擔心戰鬥波及他們的工廠?」小碴不太認真的回答。他在剩下的報紙堆裡尋找社會版,結果發現已經流落到女生手上了。小碴逼不得已只好拿了政治版。

報紙寫著,總理向全國民眾保證聖潔之盾和光明之杖是值得信賴的國家守護者,而且宣誓他會全力支持青空行動,和聖潔之盾與光明之杖一起還給大眾安全的環境。

這個年代,記者雖然各種亂寫、編造內容充版面,卻也還不會捏造聖潔之盾和光明之杖的負面新聞。他們老實的進入政府允許的地點找文章材料,並且轉告大眾,聖潔之盾和光明之杖希望民眾配合的事項。

媒體上呈現出來的樣貌是:聖潔之盾和光明之杖冒著生命危險對抗邪惡、保家衛國。國民應該全力支持他們。舉國上下要團結一心,度過這場災難。

這個年紀的小碴還以為這是國難當頭時社會的正常反應,他還無法想像一個不會這樣反應的社會。等到多年以後見識增長,他會明白事情可以更糟糕。

嚴肅的話題沒有持續多久,大家很快聊起了喜愛的球星、剛買的模型,還有附近電玩中心新進的機台。這才是他們生活的重心。

早自習的時間到了,大家回到座位上,準備開始應付考卷。

負責發考卷的同學還沒走到講台,四個荷鎗實彈的警察走了進來。

「同學,請你回座位。」一起進來的班導對負責發考卷的同學說。

教室裡悠哉的氣氛頓時凍結。

「考試取消。早上的課也取消。」班導盡可能用平靜的語氣對大家說:「等一下我們會一個一個和警察說話。同學不用緊張,只是很普通的問你們一些問題,像是你們最近都在做什麼、有什麼朋友。不用緊張,只要你們沒做壞事,警察不會對你們怎麼樣。只要照實回答就可以了,不用緊張。」

班導說了三次「不用緊張」,於是所有人都知道現在該緊張了。有女生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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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到班納圖進來,瑟連就從椅子上站起來:「怎麼樣?」

班納圖斜眼看了一下瑟連。瑟連平常都是悠哉悠哉的,給人游刃有餘的感覺,現在卻讓班納圖看出他全身都繃緊了。

班納圖走到他的床邊,開始把東西往背包裡收:「把東西整理好,我們要搭運輸車回後方,有別的任務給我們。」

「璽克怎麼辦?」瑟連逼近班納圖說。兩人的胸膛之間只剩一個拳頭的距離。

班納圖抓住瑟連的瀏海,往瑟連後腦方向扯,順利拉開距離:「就算你要提問,手也不能停下來,立刻打包!」

瑟連縮著脖子把瀏海撥平,轉身去收拾他的東西。兩人一面忙碌一面說話。

班納圖說:「會有別的人追捕他。比我們厲害的人。」

「沒有人比我厲害!」瑟連猛的轉身對班納圖說。

班納圖扁嘴思考了一下瑟連這話是什麼意思。單論打鬥的話,瑟連訓練時被萊爾諾特單方面蹂躪的情況並不少見。阿寇兒也可以和瑟連纏鬥。

不過瑟連是聖騎士,和其他騎士有本質上的差異,而且大家都看的出來,這傢伙很少拿出真本事。

話雖如此,班納圖覺得,瑟連這句話裡大約有五成是氣話。反正瑟連就是想親自追捕殺傷阿寇兒的人。

「不行。我不准你去。」班納圖說。剛才是萊爾諾特勸阻班納圖,現在換班納圖勸阻瑟連:「你太激動了。」

「發生這種事還能平靜嗎?」瑟連把背包扔到地上,鋼杯從裡面掉出來,發出響亮的撞擊聲。

「要我直說嗎?你連打包都做不好,只會礙事!」班納圖對瑟連吼了一句。

瑟連縮著脖子蹲下,沉默的把鋼杯塞回包包裡。

班納圖也沉默的打包自己的東西。如果萊爾諾特有參考他的意見,追捕璽克的人會有正面衝突以外的選項。瑟連參戰會把場面逼到只能廝殺的結果。雖然萊爾諾特沒特別提出,不過把瑟連從這個戰場拖走算是他的任務。

 

五年前離開騎士學校的時候,萊爾諾特集合了所有得到聖劍,將要加入聖潔之盾的騎士生們,告訴他們:「得到聖劍只是個開始。你們會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以為自己能辦到任何事。你們會以為你們可以實現任何夢想,剷平所有的不公不義。但是你們遲早會碰到下一個關卡。你們會明白光有聖劍你們根本什麼都不是。真正讓你們成為騎士的是那些跟聖劍無關的事情。是你們來這裡以前就已經可以做的那些事。」

當時萊爾諾特的神情和她平常訓勉人的樣子不一樣。雖然並不陰鬱,但也沒有絲毫激勵人的意思。她在敘述一個沉重的事實。讓班納圖印象深刻。

「做好那些事。不要變成只會揮舞聖劍的笨蛋。」萊爾諾特總結說。

 

五年後的現在,班納圖想,他現在在做的就是了吧。青空行動非常龐大,追捕璽克只是其中一小小部份。他要作為騎士團的一員支持整個行動。

「走了。笨蛋。」班納圖把瑟連還沒塞進背包的最後一點東西掃進自己的背包裡,牽著瑟連的頭髮走出帳篷。

 

萊爾諾特檢視人力分配情況,考慮要派誰去對付璽克。班納圖說的話她有聽進去,但還不到會用來制定方針的程度。在她看來武力壓制還是最佳方案。

這時候情報部門要進行報告,於是她先放下這件事,聽取簡報。對方說的其中一件事引起她的注意。

「有民眾說他碰到我們安插在黑暗學院裡的間諜。」情報人員說。

萊爾諾特皺眉。他們沒有安插人進去。

「那些人在黑暗學院屠殺他們村莊的時候,被『安插在黑暗學院裡的間諜』救了。那個『間諜』趁其他人不注意的時候,用法術把他們藏起來,讓他們逃過一劫。我認為這應該是黑暗學院裡某個學生的自發行為,為什麼這麼做不知道。民眾只是因為無法解釋為什麼黑暗學院的人會救他們,所以就認為那一定是我們安插的間諜。」

「他們記得那個『間諜』長什麼樣子嗎?」

「當時太黑了,只有一些不太可靠的外貌描述。」

萊爾諾特聽取那些外貌描述,璽克符合那些描述。

 

兩天後,萊爾諾特派出的隊伍再次包圍璽克。他們和璽克保持安全距離,準備了強力擴音器,對著璽克所在的山區喊話。

「你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出來投降!不要浪費生命!」

璽克躲在山裡一處水塘邊,在重重法術防護下啃烤兔子。他一面仔細的吃掉骨頭上殘留的肉屑,一面思考該怎麼辦。

正如那些人說,他這次沒有勝算了。如果還能再逃脫一次,那只能說是奇蹟。

除此之外,還有件事沉甸甸的壓在他心頭。上次被他下毒又砍傷的那個騎士,之後不知道怎麼樣了。對手越強,他就必須使出更狠的招數,發生那種事的可能性也會更加上升。他真的不想再做了。他每逃一次,追捕他的人就會換上更強一批的話,最後他不知道會殺死多少人。

他一直期望正義的力量能到他身邊,毀滅黑暗學院。聖潔之盾和光明之杖實現了他的願望,現在他卻和他們為敵,殺害他們的人。

璽克在黑暗學院裡選擇為了活下去而殺人,但這個選擇一直在折磨他。如今他在這條路上撐不下去了。

(還是投降吧。)他真的受不了一直去想這種事了。

在他下定決心,把兔子骨頭扔掉,也打算解開藥材包的時候,空氣扭動起來,一道火環傳送門開在他旁邊。

蘭因從傳送門中現身,笑著把璽克拉進門內:「兄弟,我來接你了。」

在他們穿過門後,傳送門就消失了。

 

璽克的視野範圍裡全是赤紅色的光。他過了一陣子才意識到那是鋪天蓋地的火焰。平常大多是看到火的光亮被四周的黑暗襯托出來,這裡卻是火光襯托出夾帶著的些許陰影。

就算是陰影其實也是亮的,只是比四周稍微暗一些而已。陰影在火焰中搖曳。

璽克不覺得燙。他的皮膚沒有感覺,也沒聽見聲音或聞到味道,他的感官只剩下視覺。

陰影猛然擴大,火焰消失的瞬間,世界陷入黑暗。某些沒看過的景色突然跳了出來,然後火焰又覆蓋了景色。過一陣子火焰又消失,這樣循環了幾次。

某處的河谷、森林深處、岩壁邊緣……跳出來的都是無人的景色。

璽克推測他正在穿過很特殊的傳送門。而且他還連續穿過了好幾道。每次跳出景色的時候,就是他離開一道,進入下一道的瞬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璽克覺得可能有一小時吧,火焰退去不再出現,景色從黑暗中朝他撲了過來。他被景色包了進去。

然後他感覺他的腳站到地面上了,耳朵也聽到吵雜的人聲。

在兩人前方是兩排彷彿無盡延伸下去的圓柱,撐起以金色星辰妝點的拱頂。陽光從圓柱的隙縫中斜斜照到兩人身上。蘭因的頭髮、皮膚和雙眼彷彿都呼應著太陽發光,煥發出無暇的光彩。他身上的光輝甚至比陽光更美麗,有超越了大自然,幾乎不可能存在的細緻感。讓璽克聯想到嬰兒。

他握著璽克的手非常柔軟。璽克不覺得自己是被什麼東西抓住,而更像是自己往那東西裡面陷了下去。

璽克看著蘭因的臉。蘭因微笑著對璽克。

璽克提高警覺。蘭因單純的光明氣質給璽克一種類似瑪法妲的感覺,但是又不一樣。肯定不只是因為蘭因那異常的美貌。那種在瑪法妲身上有強大影響力的東西,在蘭因身上又膨大了無數倍,於是那種東西強大到能夠排除一切與他不符的事物,再也沒有絲毫矛盾。

璽克不喜歡那種東西,不管是在瑪法妲身上的,還是蘭因身上的。

蘭因牽著璽克的手,引導他走過兩排圓柱中間的長廊。蘭因的步伐輕巧,彷彿漫步在雲端。璽克則是沉重的拖著腳走。

「璽克.崔格,我們的英雄。」蘭因微笑著說。

璽克聽到四周有鳥叫,從拱頂外那些翠綠的樹林中傳來的。那是只有在平靜祥和的時刻才會聽到的快樂叫聲。但是蘭因的說話聲比鳥叫更悅耳。明明是非常口語的內容,被他說成了一首詩,發出的每個音都像是敲了一下管鐘。鳥鳴只是他的伴奏,他是這個世界的主旋律。

「我沒有做什麼配得上這個封號的事情。」璽克回答。

「你一個人英勇的和騎士團對抗。你告訴我們堅持到底的價值,證明了黑夜王者承諾的一切都是真的。」蘭因稍微睜大了眼睛,表情非常誠懇。

其實他本來想投降的。璽克知道這種時候最好不要吐露心聲。他保持沉默。

幸好蘭因似乎會把璽克的一切表現都往好的方向解釋,璽克的沉默沒有引發負面反應。蘭因仍然保持熱情的微笑,說個不停:「我每天都告訴大家你的故事,你會告訴我們更多吧?大家都很期待呢。」

璽克開口回答:「我沒什麼適合說的事情。」

「真是謙遜。你肯定有很多事情可以教導我們。」蘭因微笑說。

璽克努力跟著微笑。

在長廊的尾端,是一道往下延伸的階梯。璽克和蘭因在階梯頂端停住腳步。

璽克深吸一口氣,雞皮疙瘩冒了出來。他們現在位於一座城市的高處,俯瞰整個城區。

所有屋子都是類似的裝飾風格,粗曠厚重的石造建築處處裝飾著細緻的雕像。這座城市有完善的規劃,璽克看到鋪著石板的主要幹道和小道規律的展開。依照不同的城區以不同石材裝飾外牆和屋頂,讓城市本身化為一座色彩漸變的調色盤。主要幹道全都指向城市最中心、最高大的建築。彷彿道路是那座建築在地上放出的光芒。

那棟建築像是城堡般巨大,璽克必須稍微仰頭看它。外牆應該是純白色的,現在被陽光染成淡金色。那棟建築的無數塔尖彷彿指向天空的矛,又像是向天祈求的手。屋瓦是天空的清澈藍色,又像是城堡的頂端融入了天空中。

璽克看過外界的城鎮,雜亂無章,還因為灰塵而顯得骯髒。眼前這座城市不管在色彩還是布局上,都展現出無瑕的協調之美。

璽克剛才是刻意保持沉默,現在則是受到震撼而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陣子,璽克回過神,轉頭發現蘭因微微抿嘴的對著他笑。

蘭因說:「歡迎你到黑夜教團北方學院。你回家了。」

 

※血視逐獵璽克本篇結束,明天是小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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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多從沒看過的東西出現。有質感像豬籠草,形狀卻像鯨魚巨口的植物;有長著猴臉,發出讓人暈眩笑聲的山羊……數量和種類一直增加。

森林裡全都是吼叫聲。靠著基本的防壁法術和聖劍力場,他們不至於被這種東西殺死,卻也擺脫不了他們的糾纏。

這些全都是妖魔。

在這個時代,艾太羅人和妖魔之間幾乎沒有衝突。會和邪惡的人類一起行動的通常都是惡魔。精靈和妖精還會主動和人類接觸,妖魔生活在人類世界的邊緣,向來是主動迴避人類。

因此這個時代的騎士和法師不怎麼防範妖魔的攻擊。特別是班納圖身邊這群人,之前的經驗都是在城市裡對付和惡棍一起行動的非人生物。現在出現的都是生活在荒郊野外的妖魔,他們根本不認識,也不知道該怎麼有效對付。於是行動一下子被打亂。

與他們相反的,璽克基於好奇心,對妖魔研究非常深入。他熟悉這些妖魔的習性,知道他們會被什麼東西吸引、什麼情況下會發動攻擊、什麼情況會選擇隱匿自己。

他在這附近布置了大量妖魔喜歡,但人類根本不會發現用處的東西。例如用特定方法串在一起的果實、加入草藥煮過的水。他把周圍好幾座山裡潛藏著的妖魔幾乎全部引過來了。

他在自己身上掛滿了防妖魔的護符,而且知道如何避免觸怒妖魔,因此妖魔不會攻擊他。他又用陷阱法術做出妖魔喜歡的環境,比方說針對喜歡水氣重的妖魔,他放了霧氣術,這個法術會用水氣遮蔽人的視線。班納圖等人拆除陷阱法術,等於破壞了妖魔喜歡的東西,於是遭到攻擊。

當他們交戰時,璽克本人躲在山洞深處,縮成一團,想著:「拜託撤退吧,然後不要再來了!」

 

班納圖想用通訊石和其他人取得聯絡,又想到這東西是三、四個人才有一個,現在嚴重打散的情況下會遺漏很多人。

一隻金色的鳥突然衝過他眼前,被正在和班納圖交戰的妖魔揮掌打到地上,隨即消失。

那是法師彼此聯絡用的法術,現在大家都在設法聯繫同伴。

班納圖將手中聖劍水平揮出。布偶聖劍外型改變,劍身散開成無數絲線,朝四面八方延伸。這些絲線彷彿障礙物不存在般的穿透樹木和石頭,也穿過妖魔的身軀,朝向班納圖同伴所在的地方繃緊伸直。

班納圖手中的聖劍握柄變成了一個紙杯,絲線從杯底伸出。杯身上畫著一個色彩鮮艷的劍形布偶標誌,正是班納圖聖劍的樣子。

與此同時,絲線另一頭抵達了班納圖的同伴身邊,尾端也接著一個同樣的紙杯。

紙杯飄在空中,追著人跑,線一直維持繃緊,杯口也一直對準人一邊的耳朵。

戰鬥到一半身邊突然出現這樣的紙杯,很多人先是感到迷惑,接著就發現那是聖劍引發的奇蹟,想起兒時回憶,立刻伸手抓住。

班納圖把手上的紙杯湊近耳邊,像小時候用同樣外型的自製玩具做過的那樣,開口說話,讓繃緊的線把聲音傳到另一個紙杯那裡。藉著另一手抓住絲線或是放開,他就可以控制要讓自己哪些方位的同伴收到他說的話。

他對一群人下指令:「立刻朝北走!到河谷集合以後沿著河邊散開,改用包圍戰術!」又對另一群下指令:「立刻朝南走!到稜線集合!分三隊找制高點!放出監視法術!」

班納圖一面閃避妖魔的攻擊一面說話。靠著奇蹟的效果,班納圖就算沒把傳聲筒靠在耳朵上,也能聽到另一邊回傳的聲音。

以這個戰況,如果妖魔認真的話早該出現死者了,但班納圖的聖劍傳聲筒接通的人數和他們的總人數是一樣的。所有人都沒事。班納圖下了判斷:「這些東西想趕我們走,只要離開這一區就不會追來。瑟連,你在嗎?」

「在!」瑟連的聲音很有精神,甚至有些愉快。

「來發大的,能破壞多少東西就破壞多少,把這些東西引到你那裡!」班納圖狂奔,遠離不停長出鹿角的區域,接著又蹲下閃避妖魔水平揮動的藤蔓手臂。

「拿我當誘餌嗎?」

「這點程度對你來說沒什麼吧?快做!不對等等等!不要搞太大弄出山崩了!」班納圖躲到樹後,妖魔直接撞上樹,大批成熟的種子掉在班納圖頭上。

「好。氣勢一百威力五十是吧?」

「威力二十。」班納圖一面快跑拉開距離,一面伸手撥掉頭髮上的種子。

「好。」

班納圖稍微跳起來,打算站到前方一截橫躺的樹幹上。這時一陣天搖地動,強風迎面吹來,風力大到班納圖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推了一把,直接往後摔倒。班納圖還以為所有樹都會倒下,還好只是搖了一陣,滿天綠葉飛舞。

攻擊班納圖的妖魔先是停在原地發了一下愣,然後就越過班納圖,衝向風的來向,一下子就消失在樹林裡。

「這叫二十?」班納圖坐起來對著紙杯吼,不過瑟連沒有回應,應該已經陷入大混戰了。

班納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然後他看到杯底伸出去的絲線有異常。一條往風的來向的是瑟連。其他的線分成兩批,一批往北一批往南。

還有一根單獨直直朝著森林深處延伸。

 

大地突然晃了一下。璽克感覺他設置的法術全部受到某種無法辨識的衝擊,結構出現裂痕。憤怒的妖魔氣息往一個地方集中。

被破解了。璽克立刻明白這是什麼情況。防線已經失效。他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他走出山洞,就在頭探出去的瞬間,聖劍朝他迎頭砍下。

小灰提早了一點點警告他,因此璽克及時縮頭,沒被砍到。小灰為他爭取的反應時間還不到半秒鐘,璽克覺得自己被削斷了一搓頭髮。

下一刀馬上砍了過來,璽克舉起祭刀格擋。

祭刀和聖劍撞出火星。

璽克看到對方的長相。深色皮膚綁馬尾的年輕騎士,對戰鬥有和年齡不符的沉著。對方手中的聖劍看起來像是巨大的鋸子。形狀大致接近彎曲、只有單側伸出肋骨的魚骨,卻是以野獸骨頭長成的。主幹看起來像脊椎,伸出的「肋骨」部份看起來像是牙齒。

是先前在戈塔家看到的騎士之一。

他是阿寇兒,璽克這時候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從刀身傳回璽克手上的不只是沉重的壓力,還有些微爆裂的震動。祭刀本身的法術結構受損了。

再硬擋幾次的話,祭刀會斷!璽克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璽克知道自己絕對來不及施法,伸手拿魔藥瓶也會產生致命的空隙。他舉著祭刀的手臂畫圓,牽引阿寇兒的聖劍。他只以最基本的方式操縱法術能量,除了將聖劍本體撥開,也將聖劍放出的衝擊撥開。旁邊的岩石出現爆裂的紋路。

阿寇兒的聖劍被璽克撥到劍尖指地。璽克準備應付阿寇兒聖劍回拉的力道,阿寇兒卻抬腳踹了璽克一下。

璽克扭身想躲,只是勉強避開了胃部直擊,用來防禦的手肘被踢到麻痺。整個人往山洞裡滾了三圈。

阿寇兒站在山洞口盯著璽克。阿寇兒異乎尋常的鎮定讓璽克感覺:這是獵人,自己只是個獵物。

璽克明白到,他不該躲在這種地方的。無路可退了。

兩個選擇,打穿這座山逃跑,或是打倒阿寇兒。璽克瞬間下了判斷:打穿山的同時就會被阿寇兒殺死。沒有選擇了。

小灰從銀匣裡湧出,灰霧充斥山洞干擾阿寇兒視線。趁著和阿寇兒有段距離的空檔,璽克拿出他本來不想使用的魔藥。

璽克舉起手,解開保險法術,準備砸碎魔藥瓶。但是他猶豫了,手停在空中。同時,阿寇兒朝山洞內部放出密密麻麻的刀型衝擊波,小灰擋掉了一部份,沒有擋掉的部份擊碎了璽克手中的藥瓶。

毒氣立刻散開。魔藥瓶裡的連鎖法術產生小型爆炸,用爆風把毒氣往外吹。璽克閉氣,小灰也護住璽克不讓他接觸到。

阿寇兒沒有聞到奇怪的味道,甚至也沒有感覺到法術波動,突然間他什麼都看不到、聽不到,動彈不得,身體麻痺了。

但是即使在五感都派不上用場的情況下,他還是能感覺到厄魯提。他知道璽克穿過他身邊打算逃走。聖劍給予他最後一次揮劍的力量,抬手往璽克的位置放出衝擊波。

璽克沒料到還會遭遇反擊。這個魔藥是璽克最強大、最複雜的毒藥,不趕緊解毒就沒救了,甚至他能做的「解毒」也不是完全消除毒性,只是盡可能減少傷害而已。他腦中只想著這件事,所以一手拿著解毒藥,一手拿著祭刀衝向阿寇兒。他沒想到聖劍給予阿寇兒抗毒能力,讓他還能垂死掙扎。

面對帶著衝擊波當頭斬下的聖劍,出於生存本能,璽克把所有法力都聚集起來,揮動祭刀。

祭刀的目標不是擋下聖劍。那麼做祭刀會斷。

璽克砍了阿寇兒。

大量鮮血噴到璽克臉上的同時,衝擊波消散,聖劍也消失了。

璽克幾乎是從阿寇兒肩膀一直砍到腰際。幸好防具有發揮效果,才沒有直接把人切穿。

璽克嚇了一大跳。又怕阿寇兒會再動起來,他還拿著打開瓶蓋的解毒藥,卻縮著脖子舉著祭刀一時不敢行動。他看著阿寇兒倒下,驚恐的看了兩秒,最後忍不住衝上去把解毒藥瓶抵在阿寇兒臉前面,並且施展止血的法術。

毒藥本身有讓血液不容易止住的效果,止血術幾乎無效。這原本是為了方便處理人材而有的,現在璽克極度痛恨自己幹嘛加進這個功能。

「不要死!別——別——」璽克陷入恐慌,死命的壓住傷口,手上沾到的血越來越多,但是這麼大的傷口靠加壓根本沒有用。

突然,璽克聽到有個男子的說話聲從一公尺近的地方傳來:「阿寇兒,怎麼了?阿寇兒!回答我!」

璽克抬頭,看到一個畫著鮮豔圖案的紙杯飄在空中,後面接著一根細絲線。雖然搞不懂這到底是什麼,但是璽克立刻理解到,在這東西另一邊說話的,一定是自己身邊這個垂死騎士的同伴。

「有人受傷了!血止不住!快來救他!」璽克對著紙杯大喊。

「知道了!急救包還在嗎?」紙杯裡傳來男子的聲音。

「什麼急救包?」璽克一愣。

「腰上的急救包!有紅色水滴標誌那個!拿裡面的藍條紋白布纏在傷口上!你是平民嗎?不會用軍用急救包?」

璽克急忙照做,從阿寇兒腰上的包包裡抽出一大張布,往傷口上蓋。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布自動沿著傷口貼合,以法術能量構成取代受損組織的護壁,止住阿寇兒的出血。

這是光明之杖的專家製作的,針對法術戰用的止血器材。能夠輕鬆解決璽克這種水準的抗止血法術。

璽克鬆了一口氣。接著趕緊往阿寇兒嘴裡灌補血藥。

「血止住了嗎?通知救援了,現在就過去!阿寇兒,撐著!」班納圖在紙杯的另一端大喊。

璽克很少祈禱,不過現在他對著躺在地上不能動彈的阿寇兒雙手合十,認真的祈求:「別死啊。」然後趕緊逃離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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