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_被上司拖累的肚皮
 
 
 

璽克持續為哈娜打雜,撐到晚餐時間。吃飯前還有點時間可以洗澡。璽克前往員工浴室想把一身晦氣都洗掉。本來在見識過悲涼的宿舍之後,他以為浴室可能也要在這種天氣下露天洗澡,結果浴室比他預料的好多了。基本該有的配備都有,也很乾淨,還有個人獨立隔間可以用。大概是因為這間屋子裡其他不歸哈娜管的下僕也要使用的關係,絕對不是哈娜的德政。

在璽克脫衣服的時候,有另一個男人進來了。那個男人有一頭柔順的頭髮,雖然已經下班了,但是髮型依然整整齊齊,看起來既正經又仔細。他穿著一身侍者服,俐落的脫下衣服之後,露出一身線條分明卻又不會過於誇張的肌肉。這個人走路姿態優雅,目光也不會亂飄,看都沒看璽克一眼,就進了隔間。很有古代勇士的感覺。

璽克心想:這麼健康的身體,用他的血寫召喚法陣,應該可以召喚出相當優秀的妖魔,比方說——想到這裡,璽克趕緊制止自己。他已經不當邪惡法師了,不能再用這種眼光看人!

璽克看了一下鏡子裡的自己,他頭上那叢敗草不管怎麼洗總是會亂翹。胸前兩排肋骨明顯,手腳又長又細,像鳥爪一樣,跟身體的比例怎麼看怎麼怪。跟通俗故事裡常見的,躲在山洞裡賊笑著對村民下咒的壞蛋法師,形象完全符合。

他嘆了口氣,進到隔間裡,從瓶子裡擠出一堆洗髮精,努力搓洗他那好像永遠都卡著油的黑髮。

在他怎麼搓都搓不出泡泡的時候,他聽到隔壁傳來那名男子的聲音:「你是哈娜新找來的助手?」

原來他還是有看到璽克的。璽克總覺得他的說話聲中帶點敵意。璽克回答:「嗯,是。」

「你叫什麼名字?都做些什麼事?」男子問。

「璽克.崔格。」璽克老實報上名字,但不太老實的跟著問:「你呢?」他知道這個男子是在單方面的逼問他,但他就偏偏不會乖乖的給人問。

對方沉默了一陣子,最後選擇回答:「瓦魯。」從語氣判斷,他可能有點擔心璽克知道他名字就能對他下咒。但是不回答又很沒禮貌,這人不是會對人失禮的人。

「瓦魯你好。」璽克說:「我今天幫她掃地、切田雞,就這樣。」

「你不是幫忙她對人下咒、拿人骨獻祭,做各種奇怪的儀式?」

這聽起來好像是哈娜叫璽克正大光明做的那些事情。

「原來哈娜都在做這種事嗎?」璽克問。

「我不知道,但是她看起來就像是那種人!我警告你,不准靠近小姐,還有她手下的小叭——」

「他死了。」璽克說。

「他哪時候不是死的?他老是在小姐旁邊打轉,天知道在做些什麼——」

「你可以幫我把他拖出去嗎?」璽克懷抱著一絲希望問瓦魯。

「你們早該滾出去了!你們這些法師都不是好東西!」

說完,璽克就聽到瓦魯打開隔間門,離開的聲音。等璽克把泡泡沖掉,走出來的時候,瓦魯已經走遠了。

 

 

 

之後璽克去廚房領了食物,帶回房間吃。晚餐相當的淒慘,璽克懷疑是否跟瓦魯的態度有關。廚師只肯給他硬麵包,一些肉渣,舀湯時也避開了料,總算整顆滷蛋還是給他了,但是給他的時候板著一張臉,好像開餐廳碰到白吃白喝的客人那種表情。

璽克無計可施,乖乖的蹲在房間地板上吃飯。小叭和他出門前一樣躺在那,沒有移動。他蹲在小叭的屍體旁邊,一面觀察一面吃飯。以前在黑夜教團裡經常要處理屍體,他很習慣近距離跟屍體共處,並不覺得害怕。

小叭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法師袍,這種可以掩飾汙跡的色系,正是璽克這種買不起幾件衣服的窮法師首選。小叭的年紀比璽克大,二十七歲上下。身材瘦弱,皮膚上有許多痘疤。小叭的屍體並沒有腐敗的現象,璽克本來認為這是因為天氣太冷,漏風的房間成了天然冰櫃,但他發現小叭的手裡握著一個空玻璃瓶。仔細檢查瓶底殘存的植物纖毛之後,璽克猜小叭可能是自殺的。

他認得那是來自什麼植物。那種植物正派法師通常不會碰,就算接觸也是為了學習如何對付。在黑夜教團開設的黑暗學院裡,則是正式課程之一。那種植物叫作甜蕊草。名字很無害,味道也很無害,就甜甜的,加在菜餚裡有強大的提味效果。有「最美味的毒藥」之稱。

璽克和他在黑暗學院裡的室友曾經開玩笑說:「如果某人廚藝突然大為進步,千萬別吃他作的東西。」這東西只要吃一點點就會重創腸胃,少量就足以致死。在學院裡璽克曾經看過老師示範。動物本來是不吃這個的,強制灌食之後,動物很快倒斃。

甜蕊草有很強的防腐效果,那隻動物的屍體完全沒作任何處理,放了很久也沒有腐敗現象。這才是小叭屍體沒有腐壞的原因。璽克在小叭身上搜了好一陣子,都沒有找到房間鑰匙。這樣很不方便,他不在時都沒辦法鎖門。

璽克把可憐的晚餐吞下肚,然後打開他先前放下的行李。他解開施在行李箱上的幾道防護咒語,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他只有少少的幾件二手衣物、在這種天氣下相當勉強的破洞大衣、慈善團體贊助的兩雙襪子和一雙手套。另外還有一本國家魔法院出版的《魔法術語大典》。國家魔法院是「光明之杖」的正式名稱,只是民間都習慣叫它的俗稱「光明之杖」。

這本硬殼布面的精裝書封面上畫著一把發光的法杖圖案,高二十六點七公分,寬十九點八公分,厚度更是達到七點九公分。裡頭有所有法術術語的解說,是所有法師必備的工具書。聽說此書在各大法師大學裡綽號「魔法院凶器」。學生們一致同意,這本書相當適合用來砸人腦袋。不知怎麼的,在面臨考試而壓力暴增的法師大學宿舍裡,當住宿生之間發生鬥毆時,先飛出去的往往不是火球,而是這本書。

想到法師大學,璽克又想嘆氣了。他從小就進了黑夜教團,在黑暗學院裡學會魔法。黑暗學院的學習經歷,文明社會當然不可能承認。他只有在特赦之後就讀法師補校的學歷。要不是他的學歷這麼差,他的能力肯定比哈娜好得多。但他卻只能給人家打雜,整天下來沒碰到任何和法術有關的工作內容。

璽克把行李裡的東西全都拿出來,塞進構成床的板條箱裡,然後一道道的施上防護法術。他仔細的加上了防妖精、惡魔、妖魔、精靈、人類、魔獸……等等咒語,連防殭屍的也加上了。天知道小叭會不會爬起來翻他的行李。對他來說,死人爬起來一點都不稀奇!

 

 

 

吃過晚飯繼續工作。哈娜小姐要璽克到後院去挖她之前種的狄庫草球莖。璽克想回房間去拿厚外套,但是哈娜小姐瞪他一眼,冷聲說:「你回去就會跟小叭一樣,都不下樓了!有這個就夠了!」她只扔給璽克一件毛衣,就把他趕到了飄雪的室外。

璽克在寒風中簌簌發抖。哈娜白天不派他來,太陽下山了才叫他到後院。這裡夜間沒有照明,他什麼都看不到。照這樣下去,他很快就會真的跟小叭一樣了。他在雪中走了兩步路,覺得這樣下去真的不行,於是拔出祭刀。他在這裡找不到祭品,只好用刀尖戳自己的手指,戳出一點血珠。這個法術不需要大量獻祭。

他用所尼語唸著:「從火山口現身,以寒冰隔絕的燃焰,降臨我身。」

這個咒語的頭跟尾本來是高溫攻擊法術,璽克在中間加了一個寒冷的防禦咒文,合併起來的效果相當讓人滿意。璽克周圍一下子就宛如泡在熱水裡一樣溫暖。

璽克呼出一口氣,這種狀態保持太久搞不好會冒汗。他用剩下的法術能量施展另一道法術:「光啊。」

祭刀刀尖亮了起來,出現一顆小小的光之球,照亮黑暗的後院。璽克這時才看到他腳旁邊就是池塘,差點就摔進去了。那可是會當場變成第二個小叭的。

他先在地上挖了個洞,把那兩隻藍線蛙埋進去冬眠。然後就著光找到哈娜說的狄庫草。

地面都冰凍了,很硬,哈娜給的小鏟子應付不來,璽克只好用祭刀挖。刀尖的光因此熄滅,璽克靠著手感還是把球莖都挖起來了,放進麻布袋裡。

在挖的時候璽克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總覺得他摸到球莖表面凹凸不平的,似乎超過正常變形的程度了。他回到屋子裡,在燈光下把麻袋打開來。

一看不得了,這些球莖全都長成了人臉的樣子!他們張大了嘴,臉皺成一團,似乎正發出各種痛苦的嘶吼。他記得狄庫草是一種多年生草本植物,冬天葉子會枯掉,只剩球莖埋在土裡過冬。趁著這時候挖出來作藥,效果最好。球莖表面光滑,大致呈球形,偶爾會有畸形,但是絕對不會長成人臉!

璽克立刻把麻袋口束緊。提著這一包冒充人頭草的狄庫草回工作室去。本來哈娜要他回來就把球莖切碎,但是看這些球莖詭異的樣子,璽克不確定遵守這道命令會不會產生某種後遺症。

他把袋子扔在工作檯上,穿過和哈娜休息室相接的門,發現哈娜沒有在她的休息室裡。於是璽克又繼續往前走,走到哈娜休息室和對外辦公室相接的門前。

他在門前停下腳步。他聽到有說話聲從門的另一頭傳來。

一個是哈娜的聲音,另一個是一位璽克沒聽過的男子聲音。這個人的聲音很奇怪,音域是男性沒錯,發聲方式卻像是女性般,聲音會浮動。

璽克聽到「噗噗噗」拍打抱枕的聲音,這更讓璽克感覺那個人好像是女性。

「我再也受不了這種生活了!」那個低沉的聲音捏著喉嚨說:「到底還要多久才能弄好?」

哈娜的聲音傳來:「要有耐心,老爺。這種事本來就不容易啊。關於花費的部分還需要——」

真相大白了。那些詭異的法術材料是哈娜浮報費用的結果,而她現在就是在詐騙她的金主。

璽克轉身回到工作室裡,把麻袋打開來,決定把這些變種狄庫草通通切到極碎。這樣等哈娜施法要用的時候,她不會知道這東西曾經有人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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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月鑑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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