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_前往廢墟報到
 
 
 
一個皮包骨的年輕男子走在省道上。他的名字是璽克.崔格。這個名字雖然不是他出生時獲贈的名字,但是是他現在身分證上的名字。他穿著一件深咖啡色法師袍,長期磨損下來袖子邊緣都綻開了。上面還有許多藥劑燙出的斑點,靠著這件衣服本來就跟汙跡差不多的底色隱藏起來。他的黑色短髮雜亂而過長,瀏海掩飾住他讓人不舒服的尖銳目光。由於皮膚白得可怕,對比之下黑髮顯得更加突兀。他今年二十歲,但是飽經風霜的外表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要大。
 
他是一個法師,擁有光明之杖——這個國家的法師主管機關——發放的法師執照。
 
璽克提著一個掉漆的紅色大皮箱,一步一拐的前進。他覺得腳底在燒。
 
他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徒步沿著省道旅行到新的工作地點。他買不起車票,也沒有錢支付旅途中的食宿費用,只好到處打地鋪,一路上靠著吃野草和「毛茸茸的下水道居民」維生。
 
他收到法師執業管理局的通知,說在第四焚化爐有廢棄物分解員的職缺。第四焚化爐在本國眾多垃圾焚化爐中地位特殊,它是「魔法廢棄物」專用焚化爐,不歸環保局,而是歸魔法院管轄。它焚燒的是些捲軸、護身符,時下流行的魔器等等含有法術能量的物體。這些東西如果由普通焚化爐處理,從物品裡解放出來的能量會造成不可預期的後果,像是在垃圾分類還作得不夠確實的時候,就發生過焚化爐方圓一公里內大多數電燈泡上都出現人臉影子的事件。
 
璽克看過那些由環保局管轄的普通焚化爐,那些建築都漂亮到讓人忘記這裡是垃圾處理設施。純白或米白色的外牆,淺藍色的玻璃,顏色鮮豔的解說海報,鮮綠的草皮看起來可以讓人上去打滾,在遠處就能看到的主題彩繪煙囪彷彿是遊樂園的標誌。還有利用燃燒垃圾產生的熱能,不受季節影響,整年開放的溫水游泳池。
 
雖然璽克從來不游泳,不過游泳池聽起來很高級的樣子!
 
所以當璽克知道這個職缺時,他懷抱相當大的期待。他當時並沒有想到,一個可以允許他花上兩個月時間步行赴任的基層工作,一定有問題。直到他快到了,開始找附近路名的時候才察覺不對勁。
 
一般來說像這種地標,都會在好幾個路口外就有專屬路牌指向往這裡的路,但是璽克一個也沒看到。當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的時候,那個路牌居然是折彎的,顯然是遭人用粗暴的方式拔下來,扔在路邊的垃圾堆上。
 
等璽克終於走到第四焚化爐前面,眼前所見讓他的心一直往下沉。
 
門前的柏油路坑坑巴巴,兩邊本來應該要是草皮的地方一根草都沒有,土裡混雜著破爛的塑膠袋和冥紙灰燼,許多地方還蓋著被隨意潑灑的油漆。本來應該是白色的牆壁上滿是水垢和用噴漆寫上的咒罵。
 
正門的玻璃已經消失了,用一個個展平的紙箱代替,使得重要的門面上出現「雙門魔冰箱」、「老欉柚子」、「省錢快遞」之類的字樣。
 
璽克抬起頭看那高聳的煙囪,缺乏維護而滿是繡斑,鐵鏽還順著水流給上面的圖案加筆。在走到這麼近的地方之後,璽克終於可以從細節推測出此地的彩繪主題,應該是拿著向日葵穿著可愛洋裝的少女。而他在遠處時不管怎麼看,都覺得那應該是一個手持一團腸子,以淋漓鮮血代替禮服的殭屍。
 
這種破爛地方什麼時候塌掉都不奇怪,應該說,它早該塌了,現在還沒塌才奇怪。
 
璽克再不進去,太陽就要下山了。雖然璽克是就業市場最底層,跳樓大拍賣都沒人要的滯銷品,他也不想在一個天花板隨時會砸下來的地方工作。
 
他低頭看門前,發現有一棵樹精穿著貼有「第四焚化爐」字樣的反光背心,拿著掃把和畚箕,在沒有草的草皮上掃蛋液和蛋殼。由於用掃把對付這種東西缺乏效率,看起來比較像是在地面上打蛋。璽克仔細看了好幾秒,才確定那不是樹精,而是一個非常像樹精的老人。他穿著會導致骨架稜角更明顯的薄衣服,一點肉都沒有的細瘦四肢就像樹枝。全身都是皺皮,尤其是臉部比哈巴狗更皺,眼睛和嘴巴都埋在皮裡了,只剩下細縫。他一面微微發抖一面拖著腳步移動。因為駝背的關係,腦袋高度還不到璽克胸口。
 
璽克的肚子在叫。他過了好幾個月三餐不繼的日子,「毛茸茸的下水道居民」並不適合用來填肚子。現在是晚餐時間,這個工作包吃包住,璽克決定他至少要吃到一頓飯再走。
 
「不好意思,我是來報到的廢棄物分解員。」璽克彎腰配合樹精老人的高度。
 
樹精老人沒有回應,繼續發抖掃地。
 
璽克把手伸到樹精老人面前,擋在他和掃把中間,揮了兩下,樹精老人還是沒有反應。璽克開始懷疑他看錯了,這既不是老人也不是樹精,而是一棵單純的樹。
 
但是樹可以穿上背心拿著掃把,卻不可能邊發抖邊緩慢移動。璽克兩手叉腰,思考著要不要直接走進去找別人。
 
過了十秒,樹精老人突然用力打直背,下巴猛力後縮,作出一個閃避眼前物體的動作,用大約兩秒一個字的慢速大聲說:「西——俗——偶——了。」他把掃把和畚箕隨手一扔,用一種彷彿璽克沒看到也無所謂的隨便姿態對他招招手,走向第四焚化爐園區大門。
 
璽克提著皮箱跟在樹精老人後面。大廳的狀態比起外面猶有過之而無不及。頭頂上,燈管幾乎都是黑的,破損的隔板垂在半空中。地面瓷磚沒有一塊是完好的,缺角還算正常,多得是整塊不見只剩水泥。管線檢修口的蓋子失蹤了,留下一個洞。
 
璽克擔心樹精老人會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絆倒,就此爬不起來。但樹精老人對這個地方瞭若指掌,他甚至沒有低頭看路,就一路踩在平整的地方,順利走到櫃台後。反倒是璽克一下子撞到皮箱底,一下子卡到鞋尖。
 
樹精老人拆下櫃台後牆面上的一塊瓷磚,露出一個密碼鎖保險箱。那個箱子表面光亮,外表完整,跟周圍破敗的景象很不搭調。璽克覺得這裡面肯定放著很重要的東西。
 
樹精老人輸入十七個數字的密碼後,保險箱打開來,裡面是一副泡在清潔液裡的假牙。
 
樹精老人把假牙塞進嘴裡,動了動下巴,口齒清晰的說:「這樣——好——多了。」他用難以想像出自一個老人家的巨大怪力拍打璽克肩膀,打醒發愣的璽克,問他:「有什麼問題嗎?」
 
璽克回神舉起單手握拳,他有個非常重要的問題:「飯在哪裡?」
 
 
 
 
 
樹精老人領著璽克前往員工餐廳。從員工餐廳的場地面積看來,這個地方原先設計的使用者數量應該有五十人以上,加上輪班的人,第四焚化爐員工總數應該還會更多。現在桌子上都是灰塵,空蕩蕩的自助吧上掛著蜘蛛網,已經很久沒人使用了。
 
樹精老人把璽克帶到惟一一張乾淨的桌子前面,叫他坐下。然後樹精老人走去後面的廚房,接二連三的端出食物把桌面排滿。璽克二話不說埋頭吃了起來,一時間他眼裡除了食物之外什麼都看不到。璽克一直吃到只剩下湯汁的時候,才想到這有可能不是一人份的食物。
 
璽克往四周張望,沒看到樹精老人。他咬著筷子,說話的聲音全都糊成一團:「有人在嗎?」
 
大約十五秒後,璽克才聽到左邊有聲音傳來:「有什麼事嗎?」
 
璽克狐疑的看過去。樹精老人坐在靠近牆邊的位子上,他的桌上放著一小碟燙青菜和小半碗白飯。璽克剛剛看的時候那裡應該沒有人吧?「我需要留一些給別人嗎?」璽克問。
 
「你儘管吃。」樹精老人頓了一下,似乎在想事情,然後說:「看到你這樣子就讓我想起從前啊——以前整天餐廳裡都坐滿了年輕人,狼吞虎嚥急著要回去工作,燒菜的常常罵他們連自己吃了什麼都不知道,卻又高高興興的給他們加菜——以前只有最優秀的法師才能進來,每年招募新血的時候那個場面多盛大啊,都是人山人海——放榜的時候還會有人被拋起來呢。現在啊——能看到新人真好啊。在我這個老頭退休之前——當年我還很小的時候啊——」
 
璽克驚覺樹精老人打算從他還是嫩芽時開始講起,一路講到他變得皺巴巴。璽克趕緊阻止他講述樹精成長史,問:「這裡沒別的員工了嗎?」
 
「還有怪頭啊。怪頭他吼——」
 
璽克聽到了無法忽略的情報,他再次打斷樹精老人的話,問:「只有兩個員工?」
 
「本來今天該有五個人來報到啦,不過其中兩個突然家中有事,兩個生了不能靠近焚化爐的急病。還好你有來,這樣加上你就有三個人了。」
 
原來璽克吃的是五人份的食物,難怪份量這麼大。那些人大概是看到煙囪的瞬間就落荒而逃了。
 
「現在的年輕人吼,不來了也不說一聲,都讓別人白等,要不是我有辦法看——」
 
璽克急問:「三個人能處理五十人的工作?」
 
樹精老人咧嘴露出假牙,笑說:「就差你一雙手而已。」
 
璽克把最後的肉片和飯扒進嘴裡,細細咀嚼。他吃了五人份的食物,不知道要作幾人份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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