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_過去的魅影

 

 

 

璽克在這座城市裡租了個可以過夜的地方。那地方位在貧民窟邊緣,另一側則是再開發區。由於屋齡老舊、治安敗壞、擅自隔間不符合法規,還有隔壁那個一直掉東西下來,被國家建設局盯上的工地影響,房租降低很多。但是就算是這種破盤價,因為是在這座城市裡,還是非常的貴,在其他地方都可以租整棟透天厝了。

璽克走進只有兩坪大,沒有窗戶的所謂「房間」裡。房裡只有一張床墊和一台電風扇,也放不進別的東西了。薄薄的床墊直接扔在地上,真正的「床」那種東西這裡沒有。他飽經風霜的大皮箱還扔在床墊上沒整理。這地方既然沒有任何收納用的家具,大概也沒有整理的必要了。

他先施展呼喚新鮮空氣的法術,再仔細的架好球型固定護壁罩住整個房間。他要確保就算隔壁的起重機這次掉下來的時候落在他房間上,這個房間也不會扁掉。

全都弄好以後,他拿出路上討到的過期麵包,默默的啃了起來。

透過薄如紙的牆板,璽克聽到幾乎每一間房間的聲音。左邊鄰居邊喝酒邊自言自語的罵老闆,右邊鄰居發出震耳欲聾的鼾聲,樓上鄰居兩個人在地上滾來滾去,樓下鄰居吵起來了,沒多久就演變成砸東西和哭喊。

璽克嘆了口氣,開始想念森林冰涼芬芳的空氣、新鮮現採的野菜和幽靜的環境。要不是為了錢他才不過這種苦日子。他的左鄰右舍應該也是這樣吧,只是璽克已經有一紙合約,而他們還在等機會。鄉下的生活要比這裡好多了,要不是大城市有較大可能通往五光十色的未來,不會有這麼多人擠到這裡來。

而璽克在二十歲的這一年,就明白到他真正喜歡的是什麼。只要這個工作結束,他會立刻離開這座城市。

他倒在床墊上,用外套蓋住身體,在工地施工的噪音和震動中睡去。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渾身僵硬的醒來,想起自己既沒刷牙、也沒洗澡。他把盥洗用具裝在臉盆裡,去地下室找共用浴室。

這裡沒有魔梯,他走樓梯下去。他在樓梯間朝窄小的窗戶外望去,天色還沒亮,大樓群燈火通明。各色霓虹燈的鮮艷色彩,只有在人工的水泥叢林裡才能看到。

璽克想起來了,他出生的地方跟這個地方完全不一樣。他是山裡的孩子。他繼續下樓。

地下室同時也是雜物間,空氣中瀰漫著老鼠和汙水的臭味。這裡堆著斷裂的家具。角落沒毛的掃把,顯示過去曾有人對這裡展示整理的企圖心,顯然是失敗了。

共用浴室設在這裡的角落,進去一定要穿鞋子,而且不能亂摸牆壁,不然出來時會比進去以前更髒。

璽克穿著塑膠拖鞋走進浴室,踩過滿是黑腳印的瓷磚。因為這棟樓的浴室數量跟住戶人數相比根本不夠,璽克本來還作好要排隊的心理準備,想不到一個人也沒有。

等他洗好澡,穿上乾淨衣服出來,外面還是沒有人在等。這裡的臭味變了,有股淡淡的硫磺味混雜其中,脖子上的銀匣猛跳起來,他立刻扔下臉盆,拔出祭刀和一把雞肋骨。

硫磺味變得更重了,開始刺激鼻腔和眼睛,淡淡的血腥味飄過來,還混雜著人在恐懼時會散發出的特殊酸臭味。

璽克另外又認出空氣中的幾種氣味:作為法術材料調和劑的魔荊棘水、主要的法陣顏料材料蜘蛛粉、從腸子裡取出的祭品穢物。眾多味道一個接一個的湧現。

這些都是招喚惡魔現場常有的氣味,璽克參加過無數次這種場合。黑暗學院裡每個人都會學到招喚惡魔,也幾乎都會選擇惡魔作為第一使魔,像璽克這種選擇妖魔當使魔的人很少。

靠近樓梯處的碎書架冒出火焰,猛烈燃燒起來。火焰以不合常理的速度擴張,樓梯口一下子就被火焰吞噬。

煙霧從地上升起,遮蔽璽克的視野。

在煙霧的後面有些許金色的光芒,漸漸勾勒出一個女人的身形。

在黑暗學院裡有一個女人,她是璽克所屬東方學院眾多學生中所向無敵的第一名,萬魔之首。她擁有無以計數的惡魔作為她的使魔,她單獨一人就是一支軍隊。就連老師也對她敬畏有加。

伊蓮翠,那個自身也宛如惡魔一般的女人。

她的身影出現在包圍璽克的煙霧中。一頭璀璨的金髮長長的垂到膝蓋,就像是包覆著她的黃金海浪。奢靡豐腴的肉體,渾圓挺立的雙乳和下陰的金色密林都裸露在外。她緩步前行,她的步伐像是被海潮所推動,展示自己的身體猶如那是一件全天下最昂貴美麗的華服。她的瞳孔被劃開動脈才能看到的鮮紅色所覆蓋。她用那雙曾經看過上千人類在痛苦中死去的煉獄之瞳看著璽克,就像是能用凝視拘禁他的魂魄。

她微微抬起雙手,手掌緩緩的往上翻,手指稍微展開,做出像是擁抱前一刻的動作。

「不可能!」璽克低吼,祭刀揮出。

一道震盪波衝向伊蓮翠的身影,但在她前面半公尺處就崩潰消失。

她對著璽克笑。嘴角勾起,眼中卻沒有笑意。她的笑容讓人毛骨悚然,她的眼睛看的不是眼前的人,而是眼前這個人可以在死去的過程裡帶給她多少樂趣。

璽克感覺不到震盪波有受到阻擋,他的手感是往前飛了更遠的距離。

「我喜歡你——好喜歡啊。」伊蓮翠收回手,抱著胸口,沿著自己的雙臂往上摸:「現在還來得及,對我效忠吧。奉我作為你的主人,你有屈服於我的資格。」

「這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為什麼還要再說一遍這些台詞呢?」璽克想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但他也察覺到自己的聲音微微顫抖:「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五年還是七年?」璽克左手持祭刀,右手使力握住刀鋒。祭刀吸收他的血,發出紅光。疼痛讓他打起精神。璽克用所尼語念咒:「劃開吧!血與硫磺編織的幻象,不祥之夜汲取的噩夢,揭開它!」

從璽克腳下起始,煙霧快速避開他,清出一塊圓形,沒有火與煙的空間。這塊空間一直擴大,像是有不存在的風一面旋轉一面由內往外吹。這個圓圈不斷擴大,把伊蓮翠和樓梯口的火焰都包進圓的範圍內。火焰一下子消失,碎書架仍就維持原樣在那裡,一點焦痕都沒有。

伊蓮翠也消失了。現在站在那裡的是一個有六隻手臂,藕色皮膚,背後伸出一雙白骨之翼的惡魔。他的身體看起來是人類女性的樣子,但有四個乳房,沒有乳頭。腰奇異的細。他的頭髮是數十隻蛇的頭,從後腦的地方伸出來,朝各個方向扭動吐信。除了胸前掛著金屬片編成的項鍊外,他只在腰上穿著一件用嬰兒頭骨編成的短裙,遮住私處。他用他的第一雙手遮著臉。

璽克用惡魔語說:「璽克不知道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對話,不過你挑錯對手了。你想死在這裡的話,璽克可以幫你如願!」

「這只是個玩笑般的招呼。伊卡瑪對你很感興趣。」名為伊卡瑪的惡魔也用惡魔語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山谷裡傳出來的回音:「伊卡瑪很喜歡你。看到你伊卡瑪就知道喜歡了。你真的、真的好迷人啊。就像伊卡瑪自半身那裡感受到的一樣,伊卡瑪想要你。你的血肉、骨骼,你的恐懼和迷惑,你靈魂深處的戰慄,伊卡瑪都想要。剛清洗乾淨的身體,體味會更加清晰,好迷人啊。」

「變態。」璽克咬著牙,從齒縫裡吐氣。

惡魔伊卡瑪放下手,注視著璽克。他有一雙充血的紅色眼睛,橫長型的眼眶,每個眼睛都有兩個瞳孔,和伊蓮翠的長相大不相同。但是他打量人的樣子,那種估算著眼前的人能帶給他多少樂趣的目光,和伊蓮翠一模一樣。

璽克破解幻象的法術,效果範圍一直擴大。外面傳來男男女女的尖叫聲。

伊卡瑪抬起左邊第二隻手,輕觸下巴說:「伊卡瑪現在的『主人』不准伊卡瑪讓人看到,伊卡瑪必須要走了。」他在講「主人」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帶著輕蔑。「明天見,璽克!」他用小朋友放學道別那種語氣,帶著愉悅和天真,以清脆的音色說出這句話。然後他從腳開始發出紅光,縮成一個光球再長出翅膀,變化成一隻蝙蝠,從樓梯口飛了出去。

璽克追上去。蝙蝠飛出大樓,往上飛入夜空中,很快就不見蹤影了。璽克站在巷子裡,周圍有很多同一棟樓的住戶正忙著撿自己的衣服起來穿。他們都不懂自己剛剛明明是在浴室裡,怎麼會突然到了戶外。

璽克站在原地,遠方路燈的餘光照進這個地方,給這裡的人照出影子。他感覺像是回到了東方學院裡,那座位於森林深處的古老城堡遺跡,在夜裡飄散著焚燒香料的味道,遮蓋無止盡的血腥和屍臭味。惡魔的吼聲永不停歇,而人類的哀鳴一再沉寂下來。他總是在腋下夾著一本書,可能是《失落的奇毒》或《加速毒藥擴張配法》,穿著直披到腳踝的黑色長袍,手持火炬走過隱藏著魔物的長廊。

 

 

 

 

幻象沒有引起太多騷動,這個區塊的住民似乎很習慣忍受怪事了,甚至也沒人想要報警抓法師,也許他們都不喜歡警察。天亮前璽克又睡了一陣子,等到上班時間,他乖乖的穿上制服上班去。

今天艾太羅魔信的大門又變了個樣子,雨遮直接從地板上長出來,導致大門還要轉到側面才能通過。雨遮上面有一座八公尺高的闊啥雕像,將雙手放在腦後,往前挺胸。諾皮格相當用心的要讓闊啥難看,這座雕像穿著比基尼,但泳褲底下卻沒有該有的突出。

黛姊人就在大門忙著痛罵警衛,璽克施了個法術把自己藏起來,迅速溜過大門,躲進接線室。

他蹲在備用零件箱後面的老位子咬著手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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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月鑑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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