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是誰帶來迷航的命運

 

 

 

這天晚上來襲的大浪,讓璽克即刻放棄所有對瑟連表達善意的計畫。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在甲板上,璽克對瑟連咆哮。

他們的船此刻正在浪上「翻滾」——用這個詞形容絲毫沒有誇大。

船員都躲進船艙裡,把自己安全的綁在床上。法師們卻是在甲板上,用繩子綁著腰,把自己固定在欄杆上,然後豁盡全力施法,合力撐起護壁球。默捷號被滔天巨浪推著在護壁球裡翻轉,時不時船底朝天,再翻回來。

瑟連把自己綁在璽克旁邊,滿臉笑容的觀浪。他沒有床位,也沒去借這幾個法師的,乾脆的跑出來跟他們綁在一起。為了避免護壁球和浪硬碰硬而破碎,航海專用的護壁有限度、在控制內的讓水流通過。不停有冰冷的海水沖過甲板。璽克全身都濕透了,頭髮都黏在臉上。

浪頭掀起的時候就像是一座山突然橫亙在眼前,落下時就像是黑色的布幕蓋過了天地。

璽克覺得非常不舒服,好像有什麼東西要自顧自的從嘴裡衝出來跑掉了。他瞪了瑟連一眼,這個以非人方式身強體壯的傢伙字典裡肯定沒有「暈船」這個詞彙,八成也沒有「失溫」、「嗆到水」。

船上四個有照法師都在這裡,一次兩個人施法,兩個人休息。輪到璽克施法了。他手上動作不停,用手勢完成全部的法術引導,嘴裡繼續對著瑟連罵:「都是你帶衰!你到底帶了什麼詛咒上船?」

暫時休息的輪機長卡洛對璽克不需要唸咒照樣施法這點相當驚訝。他是個有點年紀的男法師,有長袍遮不住的啤酒肚和相當隨興的短鬍髭:「你好厲害,施法不需要語言要素。」無聲施法是個專業技術,以璽克的年紀來說,能自由這樣施法的人是相當罕見的。

「我知道有的研究認為大吼大叫可以讓法力高漲。」另一個也屬於休息組的魔餌長安派特說。他的外表比輪機長年輕一些,溫吞的樣子卻像老人家。有一張長臉和招風耳,慈眉善目的不太像法師。

「如果跟我一樣非常急迫的需要在施法途中挪出一張嘴,馬上就會了。」璽克回答輪機長的話,然後繼續做他的急迫業務:「為什麼我們到這裡這麼久了都風平浪靜,你一上船就冒出幾百年一遇的暴流?」

「嗯——」瑟連欣賞著巨浪頂端閃爍的光芒,他覺得好像有輝煌魚躲在浪裡觀察他們。他轉頭對璽克笑說:「因為我讓人景仰?」

「叫這些浪把你帶回家看個夠,不用還來了!」璽克大吼。

海象到天快亮的時候才平靜下來。到那時璽克已經筋疲力盡、體溫過低、胃糾結成團,喉嚨也啞了。

他猛打噴嚏,趕緊把濕衣服換下來。頂著一頭海水乾了又濕、濕了又乾留下的白色結晶,進到工作室去和魔餌長一起製作魚餌。

兩個人合力趕上放繩作業的時間,交出成品後終於可以休息了,璽克直奔浴室。

 

 

 

默捷號的公用浴室有一個大浴池。之前翻滾的時候水都流光了,現在已經重新放滿。熱水看起來非常的迷人。

璽克脫掉衣服衝進浴室,他覺得船好像在搖。船是一直在搖沒錯,只是實際搖晃幅度比璽克感受到的更小。他的暈船還沒好,腳步踉蹌,瑟連從後面托住他的兩隻手臂,避免他摔倒。

「我說——你怎麼會在這裡?」璽克瞇眼轉頭往後瞪。他還以為瑟連沒事幹,早該洗好澡了,這時候不是借床補眠就是去給船員添麻煩了才對。

瑟連眨著無辜的大眼:「我幫忙收拾船尾艙,剛剛才弄好。」

雖然這是有可能的,翻滾過後要收拾的地方很多,但璽克不怎麼相信這番巧合說詞。他把手臂從瑟連那雙鐵箍手裡拔出來,走向牆邊的一排蓮蓬頭沖水。

魔餌長安派特在他們之後也走了進來,不過兩個人都沒注意到他,只忙著搓泡泡刷身體。

瑟連洗澡不太專心,還轉頭正大光明的看璽克。他看到璽克右手上臂在差不多一半的位置,有繞著手臂一整圈泛紅的傷疤。這道傷經過幾年的時間,顏色有和旁邊的皮膚接近了一些,但是他們兩個現在距離才四十公分,看起來還是非常明顯。瑟連肯定那不是他造成的:「你上手臂那道疤是怎麼回事?」稍微割到絕對不會變成這樣,皮膚紋理都扭曲了。

璽克把頭上的泡沫沖乾淨,斜眼看了一下瑟連。璽克本來想用所尼語叫瑟連閉嘴,但是他看到瑟連的裸體,定睛看,精壯結實的肌肉上遍布傷痕,暗示著許多璽克不知道的危險,本來打算出口的譏諷就又吞了回去。

「我這隻右手是換過的。」璽克倒了洗髮乳,低頭繼續搓泡泡:「因為從斷手到再生中間時間隔得太久了,斷的地方又施過癒合術,就留疤了。」

「你之前的工作有這麼危險嗎?」瑟連正面盯著璽克的手說。

「不是啦。是我被通緝那陣子受的傷。」

「是逃亡那陣子的事?」瑟連驚訝的睜大眼。

璽克沒有回答,不過默認了。他反問:「舒伊洛奴沒有對你們說過這件事?」

「我沒聽說。跟她有關?」

「那隻手是為了保護她,我自己當成施法材料砍掉的。」璽克若無其事的說。

瑟連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過了幾秒才說:「你這個人有時候,真是超乎想像。」

璽克抬頭,緊閉眼睛,把熱水從頭頂上往下沖遍全身。開始刷身體。

璽克把身體洗乾淨就打算出去了,瑟連比他先一步泡在浴池裡,看到璽克轉身往門口走,他驚訝的問:「你不泡熱水嗎?」

「沒興趣。」璽克固執的朝門口前進。

「這樣不行。團裡大家雨中行軍以後,一定都會泡熱水祛寒氣。泡熱水對身體好。特別是你這種瘦乾巴又臉色蒼白的人,正需要熱水!」瑟連從水裡出來,抓住璽克沒有疤痕的那隻手,把他往池邊拖。

「不要!我不要把自己放進一堆水裡面!」璽克掙扎,但是另一隻手的手腕馬上也被瑟連抓住。

「你有泡過溫泉嗎?很舒服喔。」瑟連完全沒在聽璽克說話,繼續拖著人往池邊移動。

「我絕對不要進到任何水體裡面!」璽克蹬腿,想把手抽回來,但全都徒勞無功。

「對喔,你不會游泳。不會吧?你上船了還是一樣不會游泳?」瑟連已經把璽克拖到浴池邊了。他自己先跨進去,水深還不到他的膝蓋:「放心吧。泡澡池很淺的。」

「水只要十五公分就可以淹死人,就像階梯也只要二十五公分就足以摔死人。」璽克用腳抵著池邊,說出那些運氣特別不好的案例。

「來啦!」瑟連大力但緩慢的把璽克拉過來。

璽克不想最後手脫臼,只好乖乖跨進浴池裡坐下。魔餌長安派特為他們默默的往旁邊挪出位子。

瑟連放開璽克坐下,在熱水裡發出一聲舒適的嘆息。

璽克無法否認泡澡很舒服,結結巴巴的說:「是、是還不錯。」

瑟連說:「溫泉更舒服。那是我離開家鄉以後見過最好的東西。」

家鄉——璽克在心裡琢磨這兩個字。瑟連的家鄉「大概」也是他的家鄉。他們兩個從來沒有和對方確認過。事實上也無法確認。璽克不記得村子的名字和位置。他離家時才八歲,腦袋裡裝的東西很快就被黑暗學院裡的生活蓋過。

「在我的家鄉有一個小男孩,他是天生的死靈師。」瑟連頓了一下才說:「跟你一樣。」瑟連沒有說出口的是,萊爾諾特女士曾經斬釘截鐵的告訴他:天生的死靈師一千年的時間還未必能出現一個。要在同一個時代一口氣出現兩個天生的死靈師,這種可能性低到根本不用去考慮。

「是嗎?」璽克小聲回應。他把目光放在牆邊的沐浴用品上,說話時不正眼看瑟連。但瑟連對璽克說話時每一次都會面對他。

璽克的家鄉是一個只有十九個人的深山村落。村裡每個人大家都認識,好像還都有親緣關係。那裡老早就因為流行病滅村了。

在璽克模糊的記憶中,在璽克被帶走的那一天,村裡還活著的只有他,和另一個單獨留下的少年。

那時大雪蓋住了一切,那個如今難以聚焦的景色大半都是白與黑。雪地裡有十多個殭屍遊蕩,黯淡無光而混濁的眼珠鑲在灰白色的皮膚上。

那個最後活著的少年,有綠色的瞳孔和稻草似的頭髮,殭屍都離他遠遠的,不敢靠近他,更不敢攻擊他。潔白得嚇人的月光下,他站在村門口看璽克被人抱著離去。那名少年獨自留下,在殭屍與冰雪包圍的,毀滅的村落裡。

璽克弓起身體往水裡縮,讓熱水包覆住他,溫暖他的身體。多年以後,他的知識更加豐富之後,對於那名看似普通、沒有採取任何防殭屍措施的少年為什麼能讓殭屍懼怕,惟一合理的解釋就是他是聖騎士。而這個時代為人所知的兩名聖騎士之中,不在薩拉法邑朵的那一位,在璽克八歲時已經成人很久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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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月鑑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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