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翻譯的藝術

 

 

 

這個地方所有賣食物的地方都同時賣酒,不管哪一間看起來都很詭異。牆上掛著大批動物標本,防腐劑的味道充塞在不通風的室內。璽克懷疑當中有一些其實是長得比較不像人型的異世界人類。他也真的在角落看到一串人類的頭骨。窗戶滿是灰塵和掌印,牆上多得是用不明顏料畫上的不雅塗鴉。地板潮濕腐爛,大洞上面隨便疊個木板就算了。一屋子身上不怎麼乾淨的人或坐或站,拉大嗓門,用爭吵般的語氣和接近揮拳打人的手勢交談。

能夠監視整間店的位置都被人佔走了,璽克他們只好坐在門邊。他抬頭看到天花板中間的橫樑顯然是某艘船的龍骨。不知為何其他橫樑上還吊著剪斷的粗麻繩,到底是吊過什麼東西?

莉絲娜幫忙翻譯食物的名字,但聽起來一個比一個不正常。璽克想不透一個名為「劇毒火藥桶引繩」的「餐點」,到底是根據什麼原則去命名的。「吃人艦隊頭」又是什麼東西?跟吃人骨面犀牛頭有什麼關係嗎?

後來璽克才發現他們的菜單裡有一半指的是絕對會被薩國政府禁止的興奮劑,似乎這裡有人會吃那種東西然後就不吃飯了。這樣會死的。

把那些東西排除以後,他們總算點到一些比較正常的東西,不過端上桌的東西還是很勉強才擠進正常的範圍內。都是咖啡色爛糊糊的玩意兒,吃起來讓人嘴裡和心裡都五味雜陳。

因為他們真的餓了,而且這些爛東西還是比奴隸吃的明顯好得多,食物還是一下子就被他們掃光了。

更麻煩的是水。這個地方缺乏乾淨的飲用水,所以人人都喝酒代替水。璽克平常不喝酒,在這裡他也只能喝了。他真的很渴,雖然這些混濁而且帶苦味的液體難以下嚥,他還是在短時間內喝了很多。

如果奈莫在場絕對會阻止他,用加熱之類的方式先把酒精去掉才給璽克喝,不過這裡有瑟連、有莉絲娜,就是沒有奈莫。

瑟連沒有看過璽克喝酒,不過他看過很多喝了酒的人,所以他立即察覺異狀。第一個不對勁之處是肢體語言。璽克這個人向來注重自制,就算情況這麼惡劣,他也不會因此出現抖腳、敲桌子之類把焦躁情緒表現在外的小動作。璽克一向會管好自己的手腳。

但是現在璽克正無意識的用手指摩擦杯緣,嘴角掛著幾乎看不出來的微笑。

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出現無意識的肢體語言已經夠奇怪了,居然還是高興的樣子!

莉絲娜遵照璽克還沒喝酒以前的吩咐,過濾周遭人們的聊天內容,有可疑的就翻譯給他們聽:「有人在聊來自艾太羅的法師的事情。他們說有個來自艾太羅的,叫納林格的奴隸,抄了奴隸拍賣會、毀滅了兩支船隊,聽說現在還帶著船隊躲在外海,在找一艘被挾持的艾太羅船。」

璽克挑眉問:「他們有提到納林格在找的船究竟在哪裡嗎?」

「好像是在他們家老大的船塢裡。不過他們已經換了個話題了,沒有講到船塢在哪。」

璽克再問:「是哪一桌的人?」

莉絲娜伸手指向店內中間。店的正中央放了一個六公尺寬的擂臺。提供幹架的場地和必備的打賭服務。擂臺旁邊的桌子是熱門區域,每張都擠滿了人。莉絲娜手指著的那一桌坐著七個人,個個人高馬大。第八個人正從擂臺上下來。他把他的對手打得昏迷不醒,為朋友賺到不少賭金。那個被打昏的人,被其他酒客抓著手腳提出去,扔到街上了。

璽克用單手撐著桌面站起來,他先頓了一下,似乎是在估算哪邊是上哪邊是下,才用無比讓人安心的可靠微笑說:「我去問問他們。」他轉身走向那一桌。

因為那個笑容實在太可靠了,瑟連嚴重的不安起來。他趕緊起身追上。莉絲娜覺得那些人應該聽不懂璽克的語言,也跟了過去。

璽克走到剛下擂臺的那個人左手邊,拍了一下那個人的肩膀:「先生,可以請教您一個問題嗎?您剛剛提到有艾太羅船的船塢在哪裡呢?」

那個男人外表還挺像璽克那個世界的人類的。他有四隻手,紅銅色很粗的皮膚,比艾太羅人更粗壯的骨架。他的下巴和鼻樑都歪歪的,可能被打斷過好幾次。他坐在椅子上轉過頭瞪璽克,嘴壓平成一條線。一隻手拿酒杯、一隻手拿酒瓶、一隻手拿炸雞、一隻手拿麵包。

莉絲娜站在璽克右邊,彎身,膝蓋碰在一起,用這裡當前流行的通用語言幫璽克翻譯:「你老子問你,你剛剛放的屁裡提到那個地方在哪裡?就你家那頭招搖的大蠢驢擺船的地方。」

「你好大的狗膽敢打擾本大爺喝酒!」四隻手的男子整個人轉身面對璽克,揮手撞開璽克的手,用本地通用語大吼。

「他說什麼?」璽克用艾太羅標準語問莉絲娜。

「他說他很忙,沒空回答你。」莉絲娜眨眼說。

「這件事非常重要,務必要請您抽空回答。」璽克用艾太羅標準語向四隻手的男子說。

莉絲娜幫璽克翻譯:「你老子在問你話,馬上回答!喝你的狗尿哪有老子重要!」

四隻手的男子重重的放下酒杯、酒瓶、炸雞和麵包,猛力站起把椅子都撞倒了。他比璽克高上四顆頭,自上而下俯視璽克,口水飛濺的怒吼:「兔崽子你不要命了!跟大爺上擂臺去!看大爺把你打到叫媽媽!」

璽克還是聽不懂,只好問莉絲娜他在說什麼。莉絲娜說:「他說不打不相識,上擂臺試試身手再說。」

瑟連低聲對莉絲娜說:「我覺得妳的翻譯怪怪的。他看起來很生氣。」

莉絲娜臉上是燦爛的笑容,看也不看瑟連一眼,說:「翻譯是跨越文化差異的藝術啊。」

「我覺得妳肯定是翻錯了什麼。」瑟連縮縮脖子說。

璽克倒是對翻譯很滿意,他轉動手腕和肩膀說:「好啊,就切磋一下。」

莉絲娜翻譯璽克的話給四隻手的男子聽:「誰怕誰?看我把你的頭皮扒下來!」

整間店的人早就在注意這裡的情況了,聽到莉絲娜的翻譯頓時歡呼起來。眾人叫囂著要看好戲,雞骨頭和酒水亂扔亂灑。

「他們在喊什麼?」璽克轉頭問莉絲娜。

莉絲娜偏頭聽了一下。一半的人在喊「殺了他」,另一半在喊「捅他的屁眼」。

莉絲娜認真的看著璽克的眼睛說:「他們祝賀挑戰者成功。」

「喔。」璽克愣愣的點頭。

 

 

 

擂臺是一塊本來就突出建地的石頭,表面磨平做成的。石頭的上半部呈現紅黑色,可能是被一種不要知道比較好的東西經年累月滲透進去造成的。擂臺四周插著木柱,在木柱和木柱之間綁上繩子,圍出擂臺範圍。有些木柱比較舊,有些比較新,大概是在某些情況下被波及了,只好換一根。璽克和四隻手的男子分別從相對的角落拉起繩子,站到臺上。

瑟連和莉絲娜衝向下注檯,把他們所有的錢都押在璽克身上。降龍者安派特費了很大的功夫吸引下注員注意,又扔骨頭又扔湯匙,差點就要把酒瓶都砸在下注員頭上,好不容易才成功下注在璽克身上。

璽克這邊就只有他們三人下注。店裡所有人都下注在四手男身上。

人們的討論內容透露了四手男的經歷。他是他那隻船隊有名的戰士,也是此處擂臺的常勝軍。從他有並非咖啡色而是金黃色的炸雞,和一點都不會爛糊糊的麵包可吃這點就看得出來,他倍受店家的禮遇,幾乎是這裡的代表了。他喝的酒也遠比其他人喝的好多了,菜單上是點不到的。

在等待開打的時候,四手男一下向觀眾發出巨吼,一下對著璽克折手指,腳步一刻都停不下來,一直焦躁的走來走去。他的眼中殺意濃厚,彷彿等不及要把璽克撕成碎片。反觀璽克,他兩手一直收在袖子裡,氣定神閒,呼吸緩而沉,等待的時候一步都沒有移動。

手的數量絕對不是勝負的重點。武術高手獨臂也可以把雙手俱全的人打趴。瑟連光看這些就知道,璽克比四手男強得多。

一個留著雞冠頭的酒保,在脖子上繫上一條顯眼的紅領巾,拉起繩子上臺當主持人。他向早已認識四手男的觀眾再次介紹這個人,炒熱氣氛並且刺激下注。

「來自——」酒保的聲音被群眾高昂的歡呼聲蓋過:「——號的——」又是一陣瘋狂的尖叫、口哨和拍桌子。人群把擂臺邊擠得水洩不通。

酒保大喊:「最偉大的鬥士!擁有無能人比的打落敵牙紀錄,截至目前為止是兩百二十七顆!究竟會不會再增加呢?鮮血讓他興奮,痛楚令他更加狂暴,沒有人能在他面前站超過三分鐘!」

介紹完四手男,等四手男聽夠了觀眾的歡呼聲,他應該要介紹璽克了。但他轉向璽克,上上下下的花了二十餘秒打量,努力在腦中搜尋能吹捧璽克的用語,卻一個也找不到。璽克又乾又瘦又寒酸,酒保詞窮了。

「我!我來介紹他!」莉絲娜自告奮勇,上臺面對觀眾。她兩手圍成圓形放在嘴邊,用此地的通用語大喊:「來自艾太羅的找死奇人璽克!活受罪的典範,飛來橫禍的靶心!」

臺下一陣噓聲。

「經歷過全國通緝,武裝部隊追殺,風光無比的大逃犯,後來從良了卻沒有錢!」莉絲娜右手握拳舉起大喊。

臺下的人突然全都歡呼起來,彷彿這樣的經歷觸動了他們心中的某些回憶。臺下的人大喊著:「犯罪萬歲!」「法律已死!」

「還是壞事比較賺!」莉絲娜雙手都舉起來大喊。整間店歡聲雷動。

不管是酒保還是莉絲娜說的話璽克都聽不懂,但他總覺得酒保的態度有點侮辱人,而莉絲娜好像在說他壞話。

莉絲娜說完,聽了一陣歡呼就退下臺了。酒保也後退一步,兩位決鬥者上前一步。酒保舉起看起來坑坑疤疤,可能經常被捲進鬥毆中的鍋鏟和鍋蓋,互相敲擊的同時大喊:「開始!」

四手男在敲擊之前就違反規則搶先出手了。璽克對此並不意外,他側轉身體,幾乎是貼著對方伸直的手臂閃過,一拳打在四手男鼻子上。璽克這一拳力道奇重,碎骨的震動透過手臂傳了上來。四手男當場痛到抱著臉蹲下,鮮血不斷滴在擂臺上,被石頭吸收。

一時間全場靜默。預料之外的發展讓誰都說不出話來。

這個擂臺的規矩是打到一方投降或出場為止。璽克不認為四手男這樣就會投降,他後退到繩子邊邊,拉開距離。

果然四手男很快就站了起來。他把鮮血抹得滿臉,臉部肌肉因為憤怒而扭曲。他的四隻手臂上暴現青筋,朝璽克抓過來。

璽克身體一低,先在四手男腳下一絆,手抓住對方腰帶一掀。四手男自己的衝力被璽克往上牽引,整個人騰空飛起,越過圍繩摔到場外的人群裡。

瑟連在臺下,輕輕的、無聲的拍手。

酒保的嘴都合不攏了。他拿鍋蓋的手都還沒放下,勝負就分曉了。

沉默持續了好一段時間,最後被無數髒話給打破。髒話從店內的每個角落、每個下注在四手男身上的客人嘴裡衝出來。

瑟連飛也似的搶來一個大袋子,把下注檯上的賭資通通塞進去,再交給莉絲娜拿好。按照規則,這些錢全是他們的,但是看群眾的樣子,他們不太可能乖乖讓這群新來的傢伙賺走他們的錢。

「璽克,走了!」瑟連把聖劍還原成劍型握在手中,對著擂臺上的璽克大喊。

「我還沒問他船塢在哪!」璽克跑到擂臺靠近瑟連的這一側,抓住繩子大喊。他回頭看,四手男正在被自己壓倒的人堆裡掙扎,想要站起來再和璽克在擂臺外續戰。

「想也知道不可能問得出來,我們要閃了!」瑟連湊近擂臺,抓住璽克的袖子,逼他穿過繩子下來。

暴怒的客人們堵在出口前不讓他們出去,開始編造很多之前提都沒提過的贏家回饋規則。瑟連皺眉,也不管對方聽不懂艾太羅標準語,大吼一聲:「不想受傷就閃開!」他揮出聖劍,從他到門口的直線路徑上,就像有臺車衝了過去一般,客人一個個往旁邊彈開,壓倒旁邊的人叢和桌椅。

「跑!」瑟連抓著璽克衝出店門,其他兩人緊跟在後。

客人也從店裡追了出來,瑟連拖著兩人在街上狂奔,途中揮劍砍倒一些廢棄的屋子,讓木頭全都滾到街上來,擋住追來的人。

確認安全以後,瑟連停下來,放開手,對璽克說:「下次絕對不讓你喝酒。你啊喝了酒,作事就不考慮後果了。」

「我覺得可以問到啊。」璽克垂下眉毛說。

「我要更正我說過的話。你不只是不考慮後果,連成果都不考慮了!」瑟連看了一眼莉絲娜手上的大袋子,說:「至少現在我們有錢了。太陽球也下山了,我們該找個地方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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