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一_聖潔之盾的騎士們(下)

 

 

米羅卡和爾塔一前一後的越來越遠離瑟連時,調度室裡的阿寇兒也遭遇危機。他聽見樓下有人喊救命,就按照標準程序,透過魔話鈴鐺問同伴們怎麼回事,要不要支援?

在鈴鐺對面的人回答之前,其中一個驚慌失措的「那傢伙」衝進調度室,對阿寇兒大吼:「有緊急狀況!有刺客!不!有炸彈客!有強盜!有賊!有鎗手!」

「到底有什麼?」阿寇兒愣愣的問。聽起來怎麼像是有一支軍隊闖進來了。

騎士同伴從前線回報正確資訊:「沒事,夫妻吵架啦。」

「夫妻吵到像是兩軍衝突?需要支援嗎?」阿寇兒努力回憶這種情況的標準處理程序,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可能根本沒有。

「不需要。」前線同伴淡然回答。

這時候「那傢伙」大吼起來:「需要!怎麼會不需要?」

阿寇兒回憶眼前這個「那傢伙」是哪一個傢伙,好像是老爸當將軍,自己在洋國家唸了什麼博士學位,回來當了什麼顧問的傢伙。

阿寇兒對魔話鈴鐺說:「有人強烈建議提供支援耶。」

「誰?」騎士同伴問。

「『那個』。」

「喔,那就支援好啦。」騎士同伴以某種默契聽懂了阿寇兒指的是哪個。

「什麼叫作支援好『啦』!」騎士們都決定接受建議了,「那個那傢伙」還是不滿意:「這種態度、這種態度!這種——你們以為這樣可以保障公主的安全嗎?」

阿寇兒努力的思考「那個」想要表達的是什麼意思,這種倒反又倒反的高超修辭法實在是太容易讓人誤會了。他思考以後對著鈴鐺說:「有人強力表示這樣也沒辦法保障公主的安全,所以你們努力吧。就不派支援了。」

「怎麼能不支援!」「那個」聞言大罵起來。

「不做沒差的事。」阿寇兒回答。阿寇兒只是盯著「那個」看,除了因為看人所以自然抬高的眉毛之外,臉上沒有別的表情。

看在「那個」的眼裡,卻勾起了大量關於羞辱的記憶。那裡面包含了大量他自己抬起眉毛(也必須抬高下巴,雖然阿寇兒沒有但他沒發現)看人,表達自己對對方不屑的場面。阿寇兒看起來就像是模仿他的這個姿態。還有某位女性抬高眉毛看他(還必須挽著新歡的手,阿寇兒當然沒有但是他沒發現),以表達他已經被甩了的記憶。阿寇兒看起來就像是在模仿她的這個姿態。

「那個」立刻認定阿寇兒絕對不是單純的抬高眉毛看他而已,這是明顯的羞辱行為,沒有別的可能了!畢竟,那些沒有嘲笑他的人,全都會對他笑,這人沒有面帶笑容就已經是對他的污辱了!

「那個」伸長雙手,面目猙獰的撲向阿寇兒。

阿寇兒立刻抬手準備叫出聖劍。雖然班納圖千叮囑萬交待,不管再怎麼火大都不可以毆打「那傢伙」,但這次不是因為火大,是正當防衛。他也沒打算毆打他,他打算砍他。

結果「那個」自己的腳絆到一段躺在兩疊矮文件柱上面,中段懸空的魔話繩,整個人往前撲。他以展翅飛翔的姿勢在空中張開雙手揮舞,又勾倒了瑟連翻過,兩公尺高的文件柱。瑟連放在柱頂上當紙鎮的鋼杯掉下來,正中「那個」的腦袋。

那是騎士團的特製大鋼杯,其實可以說是鍋子了。

「那個」躺在地上不動了。

「報告?」阿寇兒轉向魔話鈴鐺,還是通著的:「調度室請求支援,需要會處理腦震盪的人。」

由於房內安靜下來了,阿寇兒可以聽清楚外面傳來的聲音。

 

 

 

米羅卡公主一路追殺丈夫爾塔,下樓朝著飯店大門的方向衝。由於「那傢伙」認為公主必定屬於愛用魔梯、從不走樓梯的階級,把樓梯間的騎士全都調去看守那座會自動升降的方盒子。他們兩人從樓梯間往下衝,一路上完全沒人阻止,倒是嚇到幾個拿著水桶上樓的清潔工。

在飯店門口,至為無辜,怎麼看怎麼不像平民的泰若還維持著憲兵站姿,思索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脫離窘境。

這時候,他看到其中一個「那傢伙」摟著一位年輕女子的腰,朝大門慢慢的晃過來,邊走邊亂摸。

泰若腦內的「那種東西」資料庫回報,眼前的這個「那傢伙」不屬於和他們直接相關的一群,但是他是搞媒體的,能夠在大眾面前抹黑他們。

「那傢伙」身邊的女伴穿著清涼,露出一雙光溜溜的修長美腿。下半身打扮和當地氣候相符,上半身卻穿著一件寒冬用的厚外套,熱到臉都發紅了,卻不肯脫掉。

泰若腦袋裡那顆不常發警報的警鈴響了起來。連這顆遲鈍的警鈴都響了,這肯定有問題。

他聽見「那傢伙」對女伴說:「米羅卡公主現在住在這裡,等一下我把妳介紹給她認識……」

泰若上前一步:「大人,請留步。」

「什麼?」「那傢伙」的鼻子皺了起來,對泰若露出兇狠的表情。

「不知道您是否知道米羅卡公主的維安措施?」泰若說。他不想等這個人都帶著女伴到餐廳門口,才被騎士攔住。那樣他會比在飯店門口收到建議更為火大。

當然,泰若很清楚,他在這裡收到建議一樣會火大,這種人別的不會,就是會火大。

泰若繼續說:「要會見米羅卡公主,必須提出身分證明……」他盡量簡明扼要,配合對方的腦袋程度的解說過安檢流程,最後又補上一句,給對方台階下:「我想您當然已經知道了,希望您原諒我的多事。」

「那、那是當然的!」對方很配合,轉頭對女伴說:「準備好妳的身分證,放心,憑我的身分,他們不敢攔妳。」

泰若心裡暗暗叫好,看來可以平安解決這件事。

女伴把胸部往「那傢伙」手臂上一擠,嬌聲說:「那,為什麼還需要檢查,直接過去不就好了嗎?」

「沒辦法啊,騎士團就是這樣啊,囉哩巴嗦的。」「那傢伙」說出泰若期待的回答。

女伴甩開「那傢伙」的手,背對他生悶氣:「我看你只是吹牛,你根本搞不定騎士!」

「我不是——」「那傢伙」臉漲紅了,他對著泰若低吼:「你以為我會帶一個危險的人去見公主嗎?」

「照規定——」

泰若根本沒機會把話說完,「那傢伙」大吼起來:「然後你們是不是還要對她搜身,髒手在她身上摸來摸去?」

「女騎士會——」

泰若根本沒機會解釋女性的搜身由女騎士負責,「那傢伙」接著吼:「你們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泰若很想說:「搞不清楚狀況的是你吧!」但他很清楚這樣明天的新聞就會出現「騎士團剛愎自用,拒絕外界忠告。」只好把話往肚裡吞,改採標準遊擊程序:「我無法作決定,你要去問上頭的人。」上頭的人打太極的能力一般都比較厲害。

 

 

 

差不多在這時候,爾塔從大門階梯上面衝下來,衝過泰若和「那傢伙」中間。他驚恐、狼狽的模樣彷彿是遭到獅子之類的猛獸獵殺。

「救命啊!」爾塔躲到泰若後面去。「那傢伙」驚訝的停止吼人。

「怎麼了,誰要殺你?」泰若認出這個人是米羅卡的丈夫。

猛獸米羅卡後面跟著一大群騎士,出現在門口階梯上面。米羅卡舉起花束,對爾塔叫囂:「你是不是個男人啊?」

「那傢伙」在一秒之內發現現在正是個表達立場的好機會,他對公主說:「唉,您為他生氣真是太不值得了,不如和我的女性朋友一起喝杯茶,消消氣吧。」

米羅卡瞪了爾塔一眼:「也好。」

最為致命的一點是,如果是平常,米羅卡應該不會接受這樣的邀約,至少也會先讓騎士過濾一下,但是因為爾塔在場,她為了刺激爾塔,故意立刻接受邀約。她先對身後的騎士吼:「不准跟過來!」讓他們全都僵在台階上,自己則走下階梯,故意非常非常貼近「那傢伙」的女伴,好顯示自己對這個決定毫無悔意,對著女子露出友善的笑容說:「妳好,我該怎麼稱呼妳呢?」

「我是制裁者。」女子冷聲說。

自稱「制裁者」的女子從她厚重的上衣裡拔出一把手鎗,鎗口指向米羅卡的胸膛上。

瞬間跳進泰若腦袋裡的想法是:「不合季節的上衣果然有問題!」接著是:「這鎗下去沒救的!」

另外還有一樣東西比這兩個想法都要早出現,那是他身為騎士所受的嚴格訓練,產生出比思考更快的反應。

在「制裁者」寒著臉把手伸向大衣時,泰若就已經行動了。米羅卡擋住了動線,他沒辦法碰到那把鎗。他撲向米羅卡,把她撞倒。

鎗聲響起,泰若感覺有股力量一瞬間把他的左手往後猛推,像是被狠狠的打了一拳。

他和米羅卡一起倒地。他沒空檢查自己是不是中彈了,觸地瞬間放出聖劍,一支青綠色的竹枝出現在他手中。

「制裁者」的臉繃緊,舉鎗對著他們,泰若準備揮劍砍人。

「那傢伙」卻在這時候衝進他們中間,遮蔽了泰若的視線。

「不要傷害公主!」「那傢伙」面對「制裁者」,張開雙手大喊。

泰若才想大喊「不要礙事」呢!這個距離以那把鎗的口徑,鋼板都可以射穿,他是想和米羅卡用同一顆子彈串起來嗎?這樣擋住視線,泰若想只毀掉武器也變得不可能了!

泰若只能把「那傢伙」和「制裁者」一起砍開了。此時一個穿著藍色騎士服的身影自空中落下,精準的一腳踩在制裁者持鎗的手上面,讓她發出的子彈嵌進地磚裡去。

那個騎士落地後一個轉身,一拳打中制裁者下巴,同時踢對方膝蓋後方,把制裁者打到離開地面,在空中停留了一下才重重落地,鎗也脫手了。

騎士們趕到,制服制裁者,並且把鎗枝收走。

那個從天而降的騎士是阿寇兒。他面無表情,威風凜凜的站著。他從位於三樓的調度室窗口跳下來。做出這麼驚險的行動,他只是沒事一樣的朝泰若走近一大步,站在泰若前面說:「流血了。」

泰若看向自己的左手上臂,他看到上面的衣服破了一大片,露出一道血紅的撕裂傷,邊緣還有一塊塊黑色的焦皮。他開始覺得痛了。

「那傢伙」忙著對四周大聲強調:「要不是我勇敢的站出來,公主就沒命了!」

「制裁者」被壓在地上,大聲叫囂:「不公平!為什麼妳結婚時那麼多名牌設計師送妳衣服,妳還可以隨便鬧離婚!」

爾塔走向米羅卡,本來是伸手要拉她,米羅卡卻跳起來抱住他。爾塔也回抱她。兩人緊緊的抱在一起,抱了很久。

泰若深深的嘆氣。而阿寇兒還是沒有表情。

 

 

 

混亂安定下來,封口令也下達以後,現場交接給了另一群人,年輕的騎士們可以休息了。

這次事件雖然是個痛罵騎士團無能的好機會,但是因為牽扯上幾個「那傢伙」的明顯失誤,特別是刺客居然是「那傢伙」帶來的,根據「那些傢伙們不成文互助法則」,整件事將會以「維護騎士團聲譽」為由不予追究。

瑟連在走廊上碰到正要前往調度室的班納圖。他首先注意到,班納圖左腿上有個小男孩,用無尾熊抱著樹幹的姿勢,手腳並用的抓住班納圖。

瑟連說:「你腳上有隻無尾熊。」

班納圖回答:「我知道。」

這個小男孩有一雙翠綠色的眼睛,圓圓的臉,穿著模仿大人西裝樣式的薄長褲長袖,甚至還打了一條用魔鬼沾固定的領帶。他有點嬰兒肥,直視大人眼睛的樣子相當討喜。

瑟連問:「這是哪來的?」

班納圖低頭問綠眼小男孩:「你媽媽呢?」

綠眼小男孩伸手指向餐廳方向。米羅卡和爾塔正在裡面一起用餐,另外還有一大票侍者在裡面照料「那些傢伙們」。

「喔,媽媽在工作啊。」瑟連說。看來,綠眼小男孩是這裡工作人員的孩子。

綠眼小男孩看著瑟連,眼睛眨啊眨的。過了兩秒,他鬆開抓著班納圖的手,走到瑟連腳邊,用同樣的姿勢攀到瑟連腳上。

「啊。」班納圖輕嘆一聲。

 

 

 

瑟連和班納圖接著找到阿寇兒。阿寇兒讓接班的人費了非常大一番功夫才完成交接,而且接手的人覺得其實沒有阿寇兒也沒什麼差別,全程把他晾在旁邊,只讓他負責把已經排好順序和分疊的文件弄整齊。

「呦,情況怎樣?」班納圖站在調度室門口,朝蹲在地上的阿寇兒揮手。

「覺得很累。」阿寇兒把手放在膝蓋上撐了一下,站起來,面對班納圖說:「我寧可從三樓跳下來一百遍也不想再做這個工作了。」他看到瑟連腿上的綠眼小男孩:「你腳上有三指樹懶。」

「可愛吧。」瑟連問:「筍子的情況怎樣?聽說他受傷了?」

「在『沒事』的範圍內。」阿寇兒回答。「沒事」就是記者沒興趣,不用擔心見報的意思。

「他現在在哪?」

「醫務室……」

在三人交談的時候,綠眼小男孩放開瑟連的腳,很慢很慢的,像豹子壓低身體靠近獵物一般走近阿寇兒,緊緊抓住他的腳。

三人低頭看小男孩。班納圖苦笑,瑟連挑起一眉,阿寇兒面無表情。

 

 

 

三人在醫務室找到泰若。騎士團專用的醫務室本來是放雜物的倉庫,現在騎士們在那裡面放了躺椅和一櫃藥品。

泰若左手上臂包了一大包,坐在椅子上休息。三人進來時他第一時間就看到阿寇兒腿上的異樣:「你的綁腿形狀有點奇怪。」

阿寇兒回答:「左邊輕了點。」

「傷口怎麼樣?」班納圖拉了另一張椅子,在泰若旁邊坐下。阿寇兒自動走到門邊站崗。瑟連選了個跟班納圖有一點距離,卻又能知道對話內容,算是旁聽席的位子,也拉了椅子坐下。

泰若抬起左臂轉了兩圈,眼睛稍微瞇了一下:「皮肉傷而已。沒什麼大礙。」

班納圖沒有看漏泰若發出的疼痛訊號。他的表情變得僵硬,語調異常平緩,說:「由於『那些傢伙』的愚蠢,所受的『根本不該受的』皮肉傷。」他顯然是生氣了:「泰若,我想你的狀況不妙。」

泰若的頭稍微垂了下來,靜靜的聽。

班納圖說:「你恰好在狀況爆發的前一刻,採取了可能使危機不會發生的行動。如果那位女性先搜身才能接近公主,就不會有任何危險。你剛好在事情發生之前,提醒了『那傢伙』必須進行這個程序,這讓『那傢伙們』非常不高興。

「更糟的是,就是你本人救了公主免於死亡。你身兼預言者和英雄的身分,犯了『那些傢伙』的大忌。」

泰若說:「只有瑟連有資格在檯面上這樣作。聖騎士有媒體豁免權。」「媒體豁免權」的意思是,媒體不會說瑟連的壞話,不會把他的一舉一動都朝壞的方向解釋。除非他貪汙瀆職的情況達到人神共憤的程度,否則薩國的媒體傳統上都把聖騎士當成好人好事代表,不會加以抹黑。「那傢伙」要抵毀瑟連很難,其他騎士就沒有這種優待了。

班納圖說:「是啊。壓力很快就會下來了吧。『那傢伙們』怕我們把事情經過掀出來,應該不敢明著來。但是『那傢伙們』又非常害怕你會為了成為國民心目中的英雄,把他們的失誤說出來——換作是他們一定會這麼作,所以他們都覺得別人不可能不這麼作——所以他們會先下手為強,設法封你的口。目前機密情報的判斷還是團裡的權力,他們不能干涉,不能用騎士規章要你閉嘴。所以他們應該會採用把你調到遠離中央地方的方式恐嚇你,對你表示:」班納圖模仿「那傢伙們」的口氣,用尖銳古怪,卻又努力壓低來製造很假的莊嚴感的聲音說:「『你看我們有權這麼做,如果你還敢說出去,我們會做得更過火的喔。』」模仿完後,班納圖換了一口氣,低聲說:「我真的覺得受夠了。

「老一輩圍捕逃亡犯人的時候,他們擔心的只是走哪條路,才不會被犯人預先發現。現在,我們擔心的卻是媒體的轉播車會不會先一步大大方方的開過去,讓犯人看了就知道『媒體已經就位準備拍逮捕場面了,警察要來了,快跑!』

「老一輩抓毒蟲,要擔心的是對方會不會持有鎗械強力抵抗。而我們除了這個之外,還要擔心他的上下線會不會有議員的兒子,抓了會害團裡下半年的預算消失。

「當初受訓的時候,我們全副心力都在學著怎麼對付壞人。結果現在每次發生案件,我們第一個問的卻不是『誰負責抓這個案子的壞人?』而是『誰負責應付地方議員和媒體?』

「我們把犯人壓在地上上手銬,有犯罪嫌疑人保護團體追究他身上的瘀青;筍子差點被鎗打穿,他們還是只會追究犯人身上有瘀青。我懷疑,他們選邊站的原因是犯人可以殺他們,而我們不行。

「上一代騎士一年有一半的時間在進行訓練。我們這一代全年度都在工作,假都積了一堆沒放,還被嫌不能隨傳隨到。

「現在『那些傢伙』還藉口騎士團資訊不透明,想強制我們接受他們派遣的督察,這樣下去遲早他們會要團長位子由他們的人選空降。他們還想廢除騎士一定要有聖劍的規矩,說是這樣人力更充裕,我怎麼看都是他們想給安插人當團長鋪路。要不是他們撥一大堆警方的工作給我們,人力怎麼會不夠?該擴大招募人手的是警方!」

一般人要成為聖潔之盾騎士,要先入團成為「騎士生」,接受包含如何呼喚出聖劍的各種訓練。如果期滿時還是不能呼喚出聖劍,那就不能成為騎士,通常都會轉入軍警系統。反之如果呼喚出聖劍了,那就終身都是騎士,聖潔之盾不接受退團。

叫出聖劍不是容易的事。它和所有者的靈魂、理念密切相關,並不是只要多花時間就能作到。正常情況下每年都有一半以上的騎士生轉入軍警系統。偶爾也會有離開團裡的騎士生,在人生經驗豐富了以後聖劍成形,回到騎士團裡成為騎士。

如果廢除聖潔之盾「騎士一定要有聖劍」的規矩,入團門檻會大為降低。其他門檻都是「那傢伙們」可以靠權勢操弄跳過的。幸好本國人已經習慣了「騎士就是有聖劍!沒聖劍的是假貨!」民意無法接受,否則大事不妙。

這種種危害聖潔之盾的舉措,並非因為「那些傢伙們」跟聖潔之盾有什麼過節,純粹是因為政府裡以追逐權力為目標的人越來越多。雖然那些人也會彼此互相爭鬥,但是對這種人來說,他們怎麼做都管不到的騎士團顯然是共同敵人,盡一切可能破壞騎士團,是不需要特意結盟,他們也會團結起來這麼作的事情。至於騎士團失勢之後,那份權力真空是由誰取代,到時候再說。

世局正朝著越來越烏煙瘴氣的方向前進。班納圖真的不相信,上一代騎士對他們說的:「騎士要超乎政治之外,維持獨立。除保護民眾所需之力量,不控制任何人。」這樣的信條在這種局面下還能維持下去。

照這樣下去,很快的,他們就要當議員的走狗了。

看著泰若手上的繃帶,班納圖咬牙,說:「這是最後一次了。我不管萊爾諾特女士怎麼說,我們這一代的騎士團方針一定要改變。我們要有能抵抗這種事的權力。

「就算手上乾乾淨淨的不去碰錢和權,這兩個讓人類世界運轉的基礎卻不會放過我們。就算為自己的高潔自豪,民眾需要我們的時候卻只能回答:『對不起,我要先問問法院准不准。』這種只能旁觀別人作惡的騎士,和聖騎士厄海所對抗的邪惡有什麼不同?」

站在門邊的阿寇兒擺了一下頭,看向班納圖:「做良心認為對的事,是騎士的價值所在。不管你要做什麼,我都會跟隨你。」

瑟連也舉起一手,好像宣誓一樣的說:「我很久以前就是『班納圖掛』的了。」

班納圖看向泰若。泰若微收下巴,直視班納圖的眼睛,微笑說:「我不需要回答吧?」他可是班納圖的頭號信徒。

「我會把團裡搞得烏煙瘴氣喔。」班納圖皺眉,亂抓自己的頭髮說。為了讓騎士團取得權力,他用的手段肯定不會比「那些傢伙們」高尚。他會搞出很多骯髒事,會遊走甚至是故意跨過法律界限,他會把形像和倫理都拿去餵狗。騎士團在接下來的權力鬥爭裡一定要獲勝,為此他會不擇手段。

「要給後世罵就一起罵吧。」泰若挑起一邊眉毛:「我可以想像那些自以為高潔的傢伙會怎麼說。說你破壞騎士團的良好傳統,說你搞差了風氣導致墮落。我們很清楚,再不行動,騎士團很快就要廢了。後世的人有意見,他們自己再來改革吧。我們現在,連騎士精神保不保得住都不知道。」

阿寇兒說:「泰若說得不錯。我們只是凡人,只能顧好眼前。」

班納圖的眉頭舒展開來,繃緊的臉放鬆了,露出笑容:「你們會是我的親信,要有跟著我見識各種災難的心理準備啊。」

「認識你的第一天就知道鐵定會惹麻煩了。」泰若說。

騎士生是先在各地與軍方合作的訓練營裡接受三個月的新兵訓練,能撐過這一段的人才集中到騎士團的學校去。

這群人就是在騎士學校裡認識的。還很快就上了被萊爾諾特女士特地點名訓話的黑名單。

瑟連指著班納圖說:「集訓的時候,每次都是你煽動我們半夜翻牆出去吃宵夜。萊爾諾特女士還以為領頭的是我!」

班納圖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因為你最想吃啊!」

笑意爬上了阿寇兒的嘴角:「所以輪到班納圖當教官的時候,騎士生會從哪翻牆都知道,還在那裡設魔法陷阱陷害人。」

「最讓我吃驚的是,居然還真有騎士生能通過魔法陷阱吃到宵夜,後生可畏啊。」班納圖苦笑說。他還真不知道是應該處分他們不守紀律,還是稱讚他們好厲害。最後他決定只要那些小鬼沒在外面喝酒,他就假裝不知道,只是默默的每天把陷阱難度提高。

一夥人笑了一陣子,然後班納圖收斂笑意,正色說:「以後的路不好走。」

「我跟你到底。」「放心吧。」「嗯。」泰若、瑟連、阿寇兒回答。

班納圖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知道心裡滿是某種讓他感到踏實的東西。這對他這個口才便給的人來說是很少見的情況。過了一陣子,他感覺到有東西在拉他的袖子,低頭看到是綠眼小男孩。綠眼小男孩盯著班納圖看。班納圖順口問他:「長大以後要不要當騎士啊?」

「人家說我長大以後會當騎士團長。他們說那個位子『遲早會是你的。』我不想要。」綠眼小男孩嘟起嘴:「他們叫我要聽他們的話,長大以後也要聽他們的話,當團長以後也要聽他們的話。我不要這樣。」

「啊、該不會是議員的小孩?」阿寇兒問。預定未來要空降的騎士團長。

「不管你是誰的小孩。騎士,只要照你的想法去做就好。」班納圖盯著小男孩晶亮的綠眼睛說:「騎士不是任何人的奴僕。」

綠眼小男孩眨了幾下眼,說:「你當團長,我就當騎士。」

「這可怎麼辦啊?」瑟連掩住嘴偷笑。

「這下不努力不行了。」班納圖也掩嘴,卻是看向窗外。

泰若問:「昆諾王子待在這裡沒關係嗎?」「昆諾王子」指的顯然是綠眼小男孩。

瑟連愣了一下:「王子?」

班納圖氣定神閒的,報出綠眼小男孩的來歷:「米羅卡公主和爾塔的獨子,正要從廚房後門溜出飯店,被我逮住順便保管。」逃家失敗才出現在班納圖腿上的。

「我還以為米羅卡沒有孩子!」瑟連激動到忘了尊稱米羅卡為公主。看他們夫妻吵架的樣子,完全不像是需要顧慮孩子。彷彿他們沒有孩子,不管怎麼吵都不用擔心孩子受傷一樣。而且有孩子的父母,竟然把孩子扔了自己在餐廳開宴會,雙親和好宴都沒把孩子找來!

泰若說:「我聽說米羅卡把他鎖在房間裡,只叫服務生按時送餐點過去。顯然他找到方法出來了。」

「保母呢?沒有保母?」瑟連追問。把年紀這麼小的孩子一個人關在房內,實在太過份了。

班納圖說:「上一個保母希望米羅卡公主為了孩子,努力修復和丈夫之間的關係,不要鬧離婚。她和雇主聊天時這麼說,就被開除了。顯然公主不希望有別的保母來教她該怎麼辦。」

「難怪他要逃家。」阿寇兒說得很小聲,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來騎士團吧。」瑟連大步走向昆諾,,蹲下來,平視昆諾堅定的說:「班納圖會確保你在這裡有人疼。」他想起了那些逃家少女,是怎麼樣的家庭環境導致他們選擇了不可能有好下場的道路,瑟連不得而知,但他察覺眼前的小孩子,或許會作出類似的選擇。這個世局需要改變——他們必須改變這個世局。

班納圖長長的嘆氣:「我壓力越來越大了,筍子!」

「在?」泰若本來低頭跟瑟連一起看著昆諾,聞言猛然抬頭。

「你給我去涅庫卡密納。」聖潔之盾年輕一輩騎士的神明,班納圖,對筍子泰若降旨。

泰若聽了,一愣之後就會意的點頭。涅庫卡密納現在陷入可怕的戰亂中,那個國家的騎士團「聖照之日」也因此缺席這一屆的國際騎士雙年會。

班納圖翹起二郎腿繼續說:「上面一直在找人去涅國觀察局勢,沒人要去。我去跟上面說,你一定能得到任命。跑到那麼遠的地方,『那傢伙』就拿你沒辦法。另外,你也要在當地建立起人脈,把那邊都摸透,以後可能會用上。」

「艱難的任務馬上就下來了。」阿寇兒笑說。

「我的天。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泰若身體後傾,開玩笑說。

「來不及。」班納圖笑說:「『口頭賣身契』已經簽了。阿寇兒、瑟連,你們兩個也別想逃。」

瑟連縮著脖子抬起肩膀,對昆諾王子說:「這一行很有趣吧?」

昆諾眨眨眼,像小食蟻獸寶寶趴在媽媽背上一樣,爬上瑟連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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