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二_跳吧,男孩子要加油!

 

 

 

小碴受學長之邀參加一場「高水準」的聯誼。事前他聽說這場聯誼是「美女如雲、男人都是紳士,充滿高雅舉止和美食的菁英聯誼。」而就他本人現在在現場的感想,除了美食和參加者的確是菁英(學經歷都很漂亮)之外,其他都沒有實現,特別是第一項。大概他的美女標準和主辦單位之間有很大落差。

他充滿恐懼的看著(男人們)聲稱最漂亮的那個美女。那屬於所謂的「模特兒」這個靠美貌吃飯的行業。據說她也算是挺火紅的,請她拍照要價不低。但是在小碴看來,她就是一副帶皮骷髏。瘦到小碴還以為她是剛從哪個饑荒國家過來的難民。一問之下她竟然還在節食!

小碴腦中浮現一幅讓人非常想加以實現的景像:把那個女人綁起來,拿一條塑膠管插進她嘴裡,伸到胃裡,然後把各種營養食材打爛加蛋加葡萄糖液各種東西,一直給她灌進去。這女人需要用這種方式對待!

還有一個女孩名叫碧絲,疑似剛剛才從魔界過來,語言習慣跟惡魔一樣不會用「我」,總是說:「碧絲覺得啊……碧絲想要……碧絲……」更可怕的是,碧絲不但眼睛畫得非常誇張,瞳孔還大到不正常,那張臉的比例看起來超像非人類。小碴後來才知道那叫「角膜放大片」。因為放得太大了,小碴搞不清楚她到底在看哪裡,總覺得毛毛的。她的腰是沙漏形狀,類似蜜蜂。不是傳統讚揚美女時那種「蜂腰」,是真的蜜蜂形狀好像會斷掉的腰身,用束腰硬勒出來的,小碴不由得懷疑裡面沒有內臟,而肋骨可能也少了一兩對。

這場聯誼的女性妖怪輩出,男性也不遑多讓。沙拉上桌沒多久,有個男的表情非常糟糕的衝去廁所。之後小碴在走廊上碰到那個人,問他:「你還好嗎?」

那個男人的回答是:「不好。女人吃東西的樣子太噁心了。」

小碴還沒感覺到異樣,附和說:「老是要男人幫忙剝蝦子,的確很討厭。」

「才不是這樣!」那個男人低吼:「女人根本就不該吃東西的。你什麼時候看過女神在大螢幕上吃東西吃得津津有味的?這種醜態真是太噁心了!」

小碴覺得眼前這個男人超噁心!

 

 

 

餐桌成了邪門歪道的講堂。眼前正有一個非常虔誠信仰洋人真神教的男人,在進行毫無根據的預言。由於高級菁英份子有一大堆都在洋國家留學過,讀書的時候順便被同化,這一桌的真神信徒還不少。

「將來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會昇華為精神狀態。人類會不再需要吃飯,也不再需要睡覺。」他沒有說還需不需要排便,顯然他有非常重要的理由必須忽視這件事。「神會親自出現在人類面前,告訴我們現在人類的罪行是如何的不可原諒。」他下一句馬上和上一句的「不可原諒」產生矛盾:「並且原諒我們,讓我們分享他的不朽,和祂一起永生。」

某個女孩子大概是受不了他的長篇大論,開口說:「也就是說,所有人都變成了巫妖,然後和一隻大巫妖一起把地球炸成『精神狀態』。」

講道男以一種性別歧視的和顏悅色說:「當然不是這樣囉。真神和巫妖是不一樣的。」由於反駁他的人是個女孩子,他根據一種從洋國家吹過來的不良風氣,把對方說的一切都當成玩笑話,不考慮女性會認真思考的可能性。

那個女孩子也知道對方不會認真看待女性的發言,不管她說什麼都無法把氣氛弄僵,所以她滿臉笑容,發表充滿挑釁意味的言論:「都一樣會復活。事實上,這世上會復活的東西,除了巫妖就只有殭屍。」

現場人們的反應分成明顯的兩派。一邊竊笑,另一邊則是因為信真神,認為復活是神蹟,所以慍怒。這些信真神的人,都受了洋人文化中較惡劣的那部分洗禮。他們在那裡所待的時間恰恰好夠他們學會洋人的壞習慣,卻不足以讓他們將該文化中真正美好的部分納入心裡。他們和那些低劣部分的洋人一樣,認為女人是智能低於男人的生物,不可與之認真,所以也無法反駁她。

只能貶低她。

「唉,女孩子就是這樣,沒辦法啊。」傳道者說。他聳聳肩,用不屑的表情說:「女孩子本來就笨,聽不懂很正常!」

「女孩子怎樣?」那個女生刻意追問。她知道這些人雖然抱有「女孩子比較笨」這種觀念,但是他們也知道,這個觀念在洋人國家,也是大聲說會引來圍剿的錯誤觀念。更別提在擁有多位開國女傑的薩拉法邑朵,完全不能容許這種說法。

有些男人打量傳道者的目光已經變了。他們可以默默的接受有人在餐桌上傳教,但是不能接受明目張膽的性別歧視。那些雖然也在國外讀書,但是學到較多「真正的洋人文化」的人,也都開始對那些人露出不滿的眼神。

傳道者不吭聲了。

這時候小碴還沒真的注意到那個女孩子。

後來又冒出一個男人,開始批哩啪啦的批評本國的知識份子是多麼的不如外國人。他引了一本外國學者寫的《知識份子論》內文說:「不願意顯得太過政治化、害怕看來具有爭議性、需要老闆或權威人物的允許,是為『知識份子的腐化』。」他裝出很有智慧的樣子嘆了口氣:「這都是艾太羅文化造成的。」

那個女孩又開口了,她冷聲問:「那個作者是洋人?」

「是啊。」那個男人驕傲的說。彷彿引洋人的文章使他成為另一種高於本國人的民族。

那個女孩說:「他是看到自己國家的知識份子腐化,才寫出那本書的。你為什麼把一個針對洋人社會的批評,說成是我國文化造成的?」

小碴聽了,心裡大聲叫好。太精采了。

那個男人接下來用一大堆轉移話題的招數,掩飾他的失誤。

 

 

 

從這時候開始,包廂裡的人很明顯的分成了兩派。大家的交談內容天南地北、包羅萬象,卻能夠依照「雙方採用不可相容的邏輯思考」這種標準分成兩邊。

一方聊天的內容是:

「經濟大崩盤的原因在於……這與先前銀行過度放貸現象的關係……法律的執行上有漏洞,立法速度經常趕不上新名稱金融商品……不可能有『預防性立法』,法律是先有犯罪才有法條,因此不可以把法律當成維持社會運作的惟一力量……大量生產的商業模式在只看單一商品的情況下似乎是讓生活更容易,但是生活整體所需金錢總量卻是年年上升。這種道路真的能帶給人類幸福嗎……」

「比起化妝,更重要的是要會卸妝!妝卸不乾淨,皮膚受傷,又繼續上妝的話,到時候發炎還不好好照顧會留疤……減肥過度胸部會縮水還會垮。尤其是發育期不吃,沒有足夠養份好好長成女人的話,減肥根本沒有意義……運動比節食更重要,運動才能產生該凸的凸、該凹的凹的效果,一昧節食會瘦到不該瘦的地方……來歷不明的減肥藥不能吃,腎和肝吃壞了人生就慘了……」

「都用相同色系裝飾房間雖然有整體感,但也會缺乏亮點……室內設計在商務場所和起居空間的原則完全不一樣,絕對不能搞錯。商務場所重要的是好看和氣勢,起居空間是實用至上。這是客人在一個地方會使用幾年的問題。家一住就是好幾十年……像是大型賣場、百貨公司之類的地方,動線設計和攤位數量就非常重要……絕對不要忘記設廁所。這個忘記會變成國際笑話!」

「其實要去國外唸書與其先在國內學好語言,要是有錢的話,直接去國外學語言快多了。那個環境會逼你學,不然連飯都吃不到……明明都拿著外國學歷,進到他們餐廳還不會點餐,真是丟臉極了!」

「爸媽是沒辦法的事。在家裡只能講感情,不能講道理……家暴絕對不能容忍,會打人的一定要離婚!不然哪天被打死都不知道。老是看到親人被打,對小孩的傷害比單親還大……」

另一方的聊天內容是:

「都是政府沒說的錯!為什麼剛開始的時候沒有告訴我們這樣做會出問題?他們當初為什麼沒寫在銀行法裡?現在才在那邊說要銀行幫忙債務重整,國家沒規定的東西,當然是政府買單啊!憑什麼是我們要吃下那些卡債?根本不必同情那些借錢的人,還不都他們自己不努力才會這樣?吃不飽又怎樣?」

「跟你說喔,她上次聽廣播買的那個減肥藥很有效!她才一周就瘦了五公斤。不會縮水啦!醫生都騙人!妳也來試試……還有這個給妳抹在臉上包準變白。沒有標成份是因為這是祕方啊……」

「我就不懂他們為什麼老是老是——老是要改我的作品!你們看看、這哪裡不好了?這明明就設計的很可愛啊!他們說攤位數不夠,沒辦法把所有攤販都放進去,可是我的設計有觀景台,我的設計都是為了遊客著想,他們卻為了要擺攤位,把觀景台給砍了!就算是夜市也應該要優雅啊,觀景區是必要的!」

「不會說外語一樣可以在外國學校畢業啦。那邊都很多我們國家的人,跟本國人住一起也有照應嘛。去找『薩人社區』住啊,一句外語都不用講就能過得很好了。成績那個總有辦法的。反正重要的是文憑嘛,能少費力是最好的。跟自己人在一起最自在了,幹嘛一定要交外國朋友?」

「蛤?你爸把你的信用卡帳單拆開拿去付掉?這是侵犯隱私,太過份了,告他!」

「我愛他!他一求我就沒辦法生他的氣。他說他這次真的會把酒戒掉,真的不會再打我了!我愛他,我想幫助他!他會變好的,我相信他!」

這兩方的人乍聽之下似乎是很普通的聊天,其實已經進入「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敵視狀態。

小碴屬於前一團人裡面比較少發言的一群。那個讓小碴激賞,把真神和殭屍相提並論的女孩子也是這一團的。那兩個被她挑釁的人則是另一團的。

當這兩團人的討論進入同一個主題,導致兩團的人出現「交流」時,就會爆發衝突。前一團人習慣互相提出不同的意見,專挑對方的盲點提供看法,而後一團人習慣對方(至少表面上是)同意自己的意見,並且絕不提及可能的盲點,這兩種交談模式無法共存。

大部分衝突都會以「前一團人懶得再和對方辯論下去,放個台階給對方下就算了。後一團人也高高興興的下了」和平收場。

這個慣例卻在這兩團中各有一個女孩子在同一主題發言時,一度變得無法收拾。

發言的後一團女孩子自稱為「小萌兒」,她要大家都這麼叫她。在進入引起爭端的議題之前,她的發言紀錄包括了:「人家喜歡在迷你裙底下穿丁字褲。」「我睡覺都不穿衣服的,這樣很自然!內褲?當然也沒有囉。」「我超可愛,我靠可愛就可以征服世界了!」「我的體重是四開頭!」「討厭!你們這些男生都只會色瞇瞇的看人家!」

前一團發言的女孩子名叫嘉赫娜。有位男性試圖當場替她取綽號,並且用以取代她的本名,被她嚴厲的駁回。她的發言紀錄包括了把真神和殭屍相提並論,以及:「不要輕易說別人碰到爛老闆不辭職就是懦弱,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以為交到男朋友,結果發現對方是同性戀,真的很尷尬。不過接受現實吧,這就是人生。至少還沒結婚!」「不要在沒睡飽的情況下發言,會不小心把真心話說出來。」

這場嚇得男人們全都閉嘴的論戰,是從小萌兒的一段發言開始的:「垛畢羅噩洲國家是重女權的,相較之下我們因華亞緣洲就不講這件事。」言下之意是洋人的國家比薩拉法邑朵及其同洲國家更重視女人的權益。

「不完全是這樣。」嘉赫娜開口了:「垛洲國家之所以特別發展起女權,是因為他們有此必要。」之所以會發展出「女權」這種概念,就是因為之前嚴重的「女人無權」,為了修正這一點才發展出來的。

由於小萌兒先前發言時,對洋人「高度文明」的讚美全都顯現在臉上,而一提到本洲就面露不屑,彷彿這麼作並不會同時污辱到出身自本洲的她自己,嘉赫娜忍不住又補充:「在他們的騎士精神發揚光大的那個時代,他們街上男人拖著老婆的頭髮走路還是既常見又普通的事。而且他們女權那時候能夠發展起來,也不是憑空突然覺得『啊,我有母親和姊姊,我應該尊重女性。』是因為上次大戰他們的男人忙不過來,非要依賴女性的力量,才只好聽聽女性的要求。」

其實小萌兒可以把嘉赫娜這段話當成是單純的補充史料,不帶任何反對她的意思,畢竟她也沒有說出「洋人是因為自己有母姊才發展女權」這種話。然而事實上,嘉赫娜的觀察一點也沒錯。小萌兒心裡就是把洋人當成了天生聖人的民族,他們會發展女權絕對完全是因為自己的母親和姊妹應該被尊敬,不是因為他們曾經拖著女人的頭髮在街上走。於是嘉赫娜的補充說明就完美的戳中了小萌兒要害,激怒了她。

「我的意思是說他們做的比較好!」小萌兒用這句「我指的是現況」,掩飾她其實以為洋人一開始就比較優秀這件事。

「也沒有比較好喔。」嘉赫娜笑答。

小碴本來的座位,在他離開去拿食物時被人佔走了。那個佔走他位子的男孩和(本來)坐在小碴旁邊的女孩看對眼了。小碴當然不會不識相的把位子要回來,他就端著食物走向空位——嘉赫娜左手邊的位子。

於是小碴在近距離觀察嘉赫娜說話的表情。嘉赫娜有一雙很美的,像貓又像虎的眼睛。她有嬌小的鵝蛋臉,整個人也很嬌小,但不會讓人有發育不良的感覺。在一般女孩裡她算是美女,但並非那種特別艷麗的類型,不適合從事演藝工作。若以時尚界標準來說不算好看。她有一頭顯然從出生至今都未染燙過的紅棕色長直髮,披在肩上散發出自然健康的光澤。現場的女性都會精心打扮,就算不露胸,也會露出腿或上臂。她卻是穿著合身、長度直到腳踝的青藍色連身長裙,裡面配上一件薄薄的長袖上衣,整個人包得密密實實的。她也沒有化妝,只抹了一點唇蜜,配上簡單的項鍊。

她發表意見的時候整張臉都亮了起來。這種表情小碴很熟悉。較常出現在衝刺事業的男人臉上。在他們全心投入的時候,當他們做的是他們喜愛而決定奉獻人生去完成的事情時,都會出現這種活力充沛的表情。

而在女人身上,小碴曾經從他母親臉上看過這種表情。他媽媽是高階騎士,整年都在和邪惡作戰。在她終於要逮到一個追捕已久的犯人、或是解開一樁懸案時,她臉上也會出現這樣的表情。

嘉赫娜樂在其中。

嘉赫娜愉快的說:「事實上垛洲國家的玻璃天花板問題比我們嚴重多了。」

一聽到「玻璃天花板」這個特殊詞彙,小萌兒的眼睛頓時放出光芒,充滿了逮獲獵物的自滿。她以為嘉赫娜是打算用「沒人聽過的詞彙」假裝自己很有學問,其實她根本不懂玻璃天花板是什麼,甚至,小萌兒覺得更有可能的是,根本就沒有玻璃天花板這種東西,嘉赫娜在裝腔作勢!

小萌兒所想的雖然是低級吵架時人們常用的手段,但卻不是嘉赫娜的本意。當小萌兒充滿自信的反問:「什麼是玻璃天花板?」並且期待看到對方張口結舌時,嘉赫娜迅速、明白的回答了。

「在職場裡有男性和女性做同樣工作,具有同樣的貢獻,男性的薪水卻普遍比女性高的現像,這稱為同工不同酬。另外,女性不管才幹如何,升遷時升到某個高度就上不去了,男性卻可以一路升到最頂層。這個擋住女性,彷彿有無形天花板一般截斷其升遷之路的情況,就叫作玻璃天花板。」

因為真的有玻璃天花板,而且嘉赫娜還很懂,導致小萌兒感覺自己丟了很大的臉(其實沒有人這麼認為,旁人只覺得她找嘉赫娜補充知識)。這使小萌兒進入暴怒狀態。

本來還有些男士想要轉移話題,改為討論「女孩子喜歡花還是蛋糕?」之類的輕鬆話題,此時看到小萌兒的表情,立刻明白自己最好閉嘴。

身為男人,如果想要平安的活在世上,有兩件事務必遵守:一是,不要惹火正值生理期的女孩子,女孩子在這段時間裡特別容易殺人。二是,女人和女人戰起來時,男人不要妄想調解。

男性社會和女性社會有一項基本原則差距極大,就是關於「敵對」這回事。曾經有科學家觀察野猴社會,發現公猴和公猴早上打了一架,很可能晚上就在互相理毛了。但是母猴和母猴只要打過一架,一輩子都不會和好。

女人與女人間的敵意是無法化解的,非要廝殺到一方徹底崩潰為止。介入的男人會一併被撕成碎片。

嘉赫娜兩次發言正中小萌兒要害,已經讓小萌兒這個女性認定嘉赫娜是「敵人」,不管要說出多扯的發言,她一定要戰贏嘉赫娜!

「我說什麼妳在跟我說什麼?」小萌兒怒聲罵:「我從沒說過垛洲國家『男女平等』喔!我說的是他們講『女權』!妳到底懂不懂我在說什麼啊?」

此言一出全場震驚。玻璃天花板可能很多人不懂,但是女權主義崛起的原因是要「使女性地位不低於男性」,也就是「使女性擁有和男性平等的地位」,這和「男女平等」是完全相同的。字面上只講「女權」,但「男女」平等才是它的本質,這件事是常識。連性別歧視者都不會搞錯這一點。眾人都覺得,小萌兒的思路一定是走岔到大氣圈之外去了,才會說出這種話。

相對於小萌兒高昂的戰意,嘉赫娜對這場戰役的熱情卻冷卻了。小碴從她臉上笑容的一些細微變化,像是放鬆了的臉頰察覺,她覺得失望,還有些厭煩。

「好吧。妳說的沒錯。」嘉赫娜稍微挑起眉毛,語調謙恭,諷刺意味卻因此更顯濃厚:「女權不等於男女平等,是我搞錯討論方向。」她又補了一句:「雖然兩者都和性別歧視有關,妳說不一樣就當是不一樣吧。」

小萌兒氣到臉都扭曲了,但是她在這場辯論中表現太差,不可能會有比此時更好的台階下了。她只好把怒氣壓下,坐下來生悶氣。

小碴偷偷觀察嘉赫娜。她結束論戰後顯得很平靜,似乎這場火藥味十足的爭論對她沒有任何影響。

 

 

 

餐會結束後,大夥移動到餐廳門口。泊車小弟把小碴的魔法動力車開過來,也給他帶來了一場嚴重的危機。

四輪傳動魔法動力車要價不菲,而且小碴的還是高階車種!光是站在車頭上的銀色展翅貓頭鷹小雕像就足以震暈一群女孩。頓時引發一場以坐上小碴車為目標的爭奪戰。

剛剛結束的是午餐聯誼。雖然他們吃了很久,但是現在時間仍然很早,街上絲毫不危險(就和光天化日下的和平街道一樣危險),而且這座城市的大眾交通工具很發達,小碴不打算送女孩子回家。然而他一時不慎,竟然不小心回答了自己打算回哪一區,那個據說是模特兒的骷髏女孩立刻搶著說:「我也要回那裡,你送我去吧!」

小碴的學長察覺此女有不正當目的,趕緊出面解圍:「妳之前不是才說妳家在另一區嗎?」

解圍失敗。骷髏女眨眨黏在骷髏頭上的一排眼睫毛說:「我要去我朋友家啊。」

小碴心裡立刻冒出一堆陰謀論。他姊有訓練他,對於女孩子的伎倆他過度清楚到缺乏浪漫意識的程度。他立刻想到這架骷髏會以「人家記錯朋友住哪裡了耶。人家要看看巷子的樣子才會想起來。」為由,讓小碴浪費大把時間和燃料載著她到處跑。或是在抵達以後說:「啊,我朋友不在家耶,真糟糕,她忘記和我有約了。」最後順理成章的「我在你家住一晚好不好?這時間我家的人都出去了,我要等他們明天回來才能幫我開門。人家沒地方可以過夜……嗚嗚嗚……」如此這般強硬的對男孩子家登堂入室。要載骷髏女去醫院強制灌食的話,小碴很樂意,帶個骷髏回家嘛,他千百個不願意!這麼不注重健康的人,要是餓死在他房裡,他不是還要賠房東房子變成凶宅導致的市值損失嗎?

小碴說:「我還想去別的地方繞繞,妳自己搭車過去吧。」

「你居然讓人家一個人搭車,你好過份!」骷髏女孩居然從乾巴巴的眼眶裡擠出水份來了。她用的化妝品有防水真是太好了。

這個場面讓小碴忍不住想到,他二哥有諄諄告誡過他:「我們家很開放,你要跟怎樣的女孩在一起都隨你。就算是惡毒或白目的都沒關係,你覺得你能應付就好。但是千萬、千——萬不要找那種柔弱的女孩子回來。我們家媽媽是豪傑中的豪傑,是母獅子。柔弱的女孩子進了我們家門,不出三個月就會被她逼進精神科。

「你帶回來的女孩,至少要有能對媽媽直言無懼的能力。」

只是要自己搭車就哭了的女孩子,肯定是不行的吧。

眾多女孩開始你一言我一語的圍攻小碴:「反正你至少送一個人回家啊。」「有車就服務一下嘛。」總之就是要小碴起碼挑一個走。

小碴目光從人群頭上掃過,看到嘉赫娜正在向櫃檯人員要公車班表。當她拿著班表路過時,小碴抓準時機對她說:「我送妳回去吧。等公車很麻煩。」

「不用麻煩了。」嘉赫娜斷然拒絕。

小碴從齒縫裡把話擠出來:「算是幫我一個忙吧。」

嘉赫娜看了一下旁邊的女性們,這才理解到小碴的困境,她點頭:「好吧。」

小碴立刻打開車門,嘉赫娜卻沒有馬上進去。她先走到車後看車牌號碼,然後把號碼抄下來,交給認識的朋友。又問:「誰認識他?」本次活動的主辦人,小碴的學長,招認了兩人同系。他報上小碴的名號,嘉赫娜又對同伴說:「是他載走我,記好了嗎?」

小碴目瞪口獃的看著這個過程。嘉赫娜弄完以後才坐進小碴車裡。看了還站在門邊的小碴一眼,說:「搭便車的預防措施。」

小碴就駕駛座,關上車門後,他開車逃離現場。

 

 

 

「妳還真小心耶。」在車上,小碴找話題和嘉赫娜聊天。車牌號碼和身分都被人記住的話,如果嘉赫娜在這趟車程中出了什麼事,一定會追到小碴身上來。萊爾諾特也有告誡小孩,搭便車或是計程車,一定要紀錄車牌資料,要通知朋友是誰把自己載走的。如果朋友在自己眼前搭上車,就把車牌寫下來,保存到確定朋友安全抵達目的地為止。國外就曾經有個連續殺人魔,是用讓女孩子搭便車的方式,把人載到荒山野嶺殺害。其中一個坐上他的車卻能平安無事的女孩,就是因為犯人從後照鏡裡看到,那女孩的朋友抄了他的車牌——他不想被抓,只能放棄這個獵物。

嘉赫娜說:「女人獨自坐車本來就要小心。如果沒人認識你,你只是那種臨時插進來,其實是陌生人的人,我就不上車了。」

過去小碴認識的同年女孩子,都沒有人這樣正面對男性表現出戒心,而且還說得如此理直氣壯。他遇到的女孩不是迴避問題,就是雖然維持警戒措施,但是深表歉意,彷彿這麼作是種冒犯。

小碴認為女性對男性的戒心不是冒犯,而是很合理的自保措施。由於先天體格差異,女性容易成為犯罪目標,理所當然有權小心。

小碴繼續尋找話題。他是一個社交技巧很好的男生,他在考慮了哪些話題「女孩子喜歡、不會讓她感到不舒服」後,又習慣性的去考慮哪些話題「能讓女孩子覺得自己受重視、呵護。」小碴知道,只要滿足這兩點,跟女生的談話就會很順利。但這也代表了,小碴必須放棄他自己喜歡聊的那些艱澀話題、刻薄批評,講一些溫言軟語。

然而,不知道是為什麼,小碴覺得他對這個女孩不必要如此。這不是說眼前的女生不需要溫柔呵護,小碴相信在某些時刻(比方說求婚),每個女孩都應該得到溫柔對待。但是嘉赫娜不需要這樣。她不需要別人時時刻刻考慮她,不需要別人為她永遠放棄自己的本性,她並不要求別人一面倒的配合她。小碴覺得她會喜歡別人和她真誠的鬥嘴,勝過為她打造一場虛偽的完美談話。

於是小碴問了他最感興趣的問題:「和小萌兒說話的時候,妳是不是覺得很無聊?」

「怎麼這麼說?」從後照鏡裡,小碴看到嘉赫娜露出笑容。他說中了。

「就是有這種感覺。」小碴老實回答。沒有使用任何漂亮的修飾字眼。

嘉赫娜笑出聲來。她笑的時候有點壓著嘴唇,但聲音是完全放開來的。小碴發現他喜歡這個聲音出現在他的車裡,在他的旁邊。

嘉赫娜說:「的確是很無聊。我本來還想說可以交流一下不同的想法,結果她卻是『那種人』。一跟人說起話來就要論勝負。她這型的人不管讀多少書、混進多少有學識的圈子,都不會在跟人交談中得到任何進步。她根本不能和人進行互有收穫的對談。她只想著要贏、要在談話裡佔上風,至於自己說了什麼、對方又說了什麼反而不重要。和她說話一點收穫也沒有,讓我太無聊了。

「她那型的人只能給權威強迫灌食,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學習管道了。」

「我不得不同意妳說的。」小碴笑答。這女孩子牙尖嘴利的程度好像不輸他。小碴繼續問:「妳怎麼會來參加這場聯誼?我先說好了。我是被學長抓來湊人數的。他說我參加的話,與會女孩子的人數會倍增,他們才有更多機會。身為系上的一份子,我應該要盡一己之力幫助他們找到伴。」

嘉赫娜說:「他們不覺得有對照組在,只會讓女孩子的標準提高嗎?」

小碴爆笑出來。

嘉赫娜說:「是朋友抓我來的。他們說這一場水準很高,應該會出現能應付我的男人,所以強迫我來。」

「應付,妳?」

「是啊。我這種女孩子,一般男生會覺得很難應付吧?」

小碴想想也對。至少那些後一團的人,肯定會覺得嘉赫娜不夠聽話、多嘴多舌。對自己自信不足的男人,更是無法承受嘉赫娜的直言。

嘉赫娜繼續說:「我就不懂為什麼他們會認為講話一定要開頭和結果都是『對、對、對!你說得沒錯!』辯論這種事最好玩的,就是『啊,你說的才對!』或『這種看法我之前沒想過!』那一刻。能發生這種事才有對辯的價值。有些男人雖然有本事能和我對辯,但是他們以前都被其他女人整怕了,會怕我記仇什麼的,也不敢和我辯到底,那我就沒機會知道他真正的看法了。有些是一看到我是女生,就預期我會『對對對』到底,我一提出我的看法那種人就會惱羞成怒。至於能和我對辯到有收穫的男人嘛——」嘉赫娜笑了一下:「——都結婚多年有小孩啦!」

「因為男人的精神年齡比女人晚熟。」小碴說:「跟妳同年齡的精神年齡都不如妳啊。」而家庭生活、養小孩,都可以讓男人加速成熟。

嘉赫娜靠近前座椅背,問:「欸?這哪邊的統計啊?」

「那個是我在書上看到……」小碴說了一些資料:「……對國中女生來說,同年齡的男生幼稚到可厭的地步。實際上不管在古代還是現代,男性的最低結婚年齡總是比女性高,我猜這大概也有關係。男人總是比女人晚長智慧。」

「不過女人的青春也比較快結束啊。男人多花幾年時間變成好男人,就生理角度來看挺正常的吧。」

「可是男人也比較短命。平均壽命總是女性比較長。」

「這是為什麼呢?」

兩人都沉默了一下,陷入思索。

嘉赫娜說:「這不合理啊,為什麼會有生物成熟期長,卻死得快啊?」

小碴笑說:「啊,我知道了。」

「欸?為什麼?」

「因為——」

小碴正要說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嘉赫娜指定的社區大樓前面。小碴改口問:「妳住在這裡嗎?」

小碴靠邊讓嘉赫娜下車。她下車後對著駕駛座上的小碴笑得非常燦爛:「不是,我要從這裡回家。」

小碴把車窗降到最低:「為什麼要這麼麻煩?」

「如果你是那種會半夜爬別人家窗戶的變態,讓你知道我住在哪裡不是很糟糕嗎?」

小碴嘆了口氣:「的確。」

「哪個的確?你的確就是變態?」嘉赫娜明知故問。

小碴莞爾一笑:「另一個的確。」

「結果為什麼男人比女人短命?答案是?」

小碴掏出上面寫有魔話號碼的名片給嘉赫娜:「下次出來讓我請喝茶就告訴妳。」

「我不喝茶,請找有賣果汁的店。」嘉赫娜說。

「遵命。」

看嘉赫娜有些驚訝的抬起了眉毛,小碴知道,她沒料到小碴會給她這樣的回答。這讓小碴生出一種「成功給人驚喜」的成就感。

「路上小心。」小碴笑得相當開心。他慢慢把車窗升起:「記得告訴妳朋友我不是便車殺人魔!」

嘉赫娜大笑:「我不會相信第一天認識的人的!」

小碴開車離開,他從後照鏡看到嘉赫娜慢慢的,用一種半是閒晃的步伐走向公車站牌。他突然有種非常不捨的感覺。他應該要離開,等她主動聯絡他,但他卻非常不想等。

根據統計男人比女人短命個五年左右,但是同樣根據統計,那些婚姻生活幸福的男人,會多出差不多就是這個數字的平均壽命。

男人短命,因為他們需要女人去補滿他們生命的不足。

不知為何,小碴覺得,這種論調他可以對任何人說出口,就是沒勇氣當面對嘉赫娜說。

 

 

 

一個月後,小碴總算實現了和嘉赫娜的第一次茶會,他拼命忍著不去利用關係搜索嘉赫娜。即使如此這場茶會仍然不是一對一的。外帶了嘉赫娜的朋友們,還被女方強迫各付各的(於是小碴也找到藉口不告訴嘉赫娜答案)。三個月後,小碴終於拿到嘉赫娜的魔話號碼。半年後,嘉赫娜總算把小碴算進她的生活圈裡,聊天時會告訴他一些私事,但也就這樣而已。

在這個什麼都發展得很快的時代,小碴接近嘉赫娜所費的時間是不可思議的長。小碴維持耐性,慢慢一步步的接近。他知道嘉赫娜就是如此,只有有耐心的人才能接近。動作越快,反彈越大。她需要時間慢慢仔細看眼前的人,小碴非常願意讓她看清楚。

認識時間一年半,終於可以和嘉赫娜單獨出遊了。不是去(人一定要夠多且不是包廂)的餐廳和茶館喔!

地點是一座大橋上的高空彈跳場。

「買保險,看業者證照,裝備測試報告——」嘉赫娜非常仔細的檢查安全性和必備防範措施,也非常認真的聽工作人員解說。當工作人員強迫大家現場量體重時,她大笑著看那些女孩子被揭穿謊言時氣鼓鼓的樣子。

工作人員為他們穿好裝備,到了準備跳的時候。兩天前下過一場暴雨,這座漆成綠色的鋼鐵大橋距離河面高度一百二十公尺。下方河水奔騰,有千軍萬馬之勢。

跳之前教練再檢查一次裝備,並作最後一次口頭確認:「有沒有心臟病、懼高症、高血壓?有腦溢血風險嗎?有習慣性脫臼嗎?最近動過手術嗎?表格上填的體重是真的嗎?」

小碴依序回答:「沒、沒、沒、沒、真的。」

教練的笑容看起來有點險惡,這也可能只是小碴的錯覺:「你有足夠的勇氣跳下去嗎?」

小碴低頭看了一眼河水。這個水勢可以吞掉任何人。不,不管給他什麼他都不想跳。

「可能沒有。」

於是教練轉向站在旁邊,準備下一個跳的嘉赫娜:「妳想幫他一『腳』嗎?」

「非常——樂意!」嘉赫娜露出燦爛的笑容,活力充沛,眼睛發亮,好似頭上的雲層裡有陽光透了下來。

她上前一腳把小碴踹下去。

小碴朝著河面墜落時不由自主的想著:跳一次換那張笑臉,好像還不賴?

小碴知道他糟了,他知道一般人是怎麼形容這種情況的。

叫這是「墜入愛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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