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_據說他們會寫作

 

 

 

三個人繼續坐在櫃台後面,閒聊剛剛的話題。

「在萊爾諾特女士爬上高位的那個時代,你這種難以判斷善惡的人,並不存在。那是一個黑白分明的時代,外表看起來是好人的就是好人,看起來是壞人的就是壞人沒錯。」瑟連對璽克說。

「這個時代,還搞黑白分明這一套,只會把事情越弄越糟。這時代灰色地帶太多了。」奈莫繼續清盤底和瓶底,把所有東西往嘴裡送:「好人為了自保假裝壞人、壞人為了利益偽裝好人;強暴犯大搞慈善活動、父親殺害酗酒的兒子以保護妻女;敵對雙方舉著同樣的旗幟,才是這個時代的常態。」

「我從沒想過為什麼會這樣。應該說,我很難想像居然有過黑白分明的世界。」璽克兩手捧著茶杯思考。在他的經驗裡,一個正常的壞人本來就該滿口仁義道德,順便掛個滿身獎章。

奈莫聳肩說:「秩序崩壞、道德淪喪,對於這個荒謬時代的成因,隨便都可以講出一大串理由,仔細思考就會發現,每個都沒啥道理。你打開那邊那個附畫面的鐵箱子,上面一堆節目充滿了沒看過現場的所謂『專家學者』,把一些他們不懂的事情大談特談,還掛著各種好聽的頭銜呢。他們除了『嘴砲王』之外,根本配不上任何頭銜。」

「其實眼前除了盡力而為,也沒別的選擇了。」璽克沉吟著。

「當然我不會說那種『只要努力做事必定會進步並且找到答案』的老一輩陳腐謊言啦!在這個時代,人生裡多數事情是找不到答案的!如果覺得無論如何,非要有個答案否則會活不下去,就只能去找個神信一信啦。」奈莫大笑起來,接著轉向瑟連說:「就算她轉教官了,你們以後還是盡量找萊爾諾特女士幫忙工作吧,她很寂寞呢。」

萊爾諾特花那麼多精神罵年輕騎士、願意幫忙跑腿、還留下來聊天,都是這個原因。

「嗯。」瑟連微笑:「英雄怕寂寞啊。」瑟連頓了一下,又說:「所以我才故意說話不得體,讓她有事做。」

「啊?我看那是你的本性吧?」奈莫皺眉,拉下嘴角說:「我突然覺得她退休很可惜了。」

 

 

 

到了中午,今天的午間新聞,第一則是採訪一名年輕創業有成的女性,關於她工作的事情。她在電視上說:「我就是不希望人家只注意我的外表和身材……」於此同時,鏡頭定在她的胸部上,記者賣力拍攝這名女性的乳溝。雖然「製作和受訪者意願相反的訪問內容」,本是這個時代眾多媒體的看家本領,璽克就是看不慣,立刻轉台。

轉台後的第一則新聞是關於某個神棍宣稱艾太羅再過二十四小時就會毀滅。屆時一個直徑十萬光年的巨大龍捲風會把整個薩拉法邑朵劈成兩半,必須跟他一起躲在某個河堤上的鐵皮屋裡,才能逃過一劫。

「十萬光年?那連太陽都兩半了吧。」璽克皺眉。只在地表出沒的天災龍捲風居然比地球還大,絕對不可能!

鏡頭拍到河堤上一排排跟著神棍一起搭蓋的鐵皮屋,裡面住滿了神棍的信徒。

奈莫怒罵一聲:「看到這些人我才真覺得國家要滅亡了!」

鏡頭又拍到一大群年輕人團團包圍鐵皮屋,拿著時鐘倒數計時。他們並不是在倒數末日,而是倒數「神棍出糗日」,打算在時間到而龍捲風沒出現的那一刻,給這個妖言惑眾的神棍好看。

「看到這些人我又覺得國家還是有救的。」瑟連邊說邊往嘴裡塞煎豬排。

下一則總算拍到龍族包圍咕嘎吐出版社的最新進展。

由於出版社迄今仍拒絕和龍展開協商,龍族為了表達他們的不滿,決定對出版社大門吐口水抗議。龍唾液是一種秘藥,據信可以讓頭腦變清明,引來大批法師採集。

新聞畫面播出咕嘎吐出版社的厚玻璃大門上滿是帶點黃色的白色凝塊,一堆穿著法師袍的人忙著用刮刀把那些東西弄下來放進玻璃瓶。畫面拍到一個有啤酒肚和短鬍髭的男法師,滿臉笑容,手裡動作不停的接受記者採訪:「我女兒正要考大學,帶一些回去給她啦!」

璽克總覺得這個男人看起來挺眼熟的。

瑟連開口說:「啊,是默捷號輪機長卡洛。」

穿著鮮豔紅色綴金邊比基尼的女記者表示,由於大批法師包圍出版社,出版社現在被圍得密不透風,人員進出困難。

下午外頭下起了大雨,魔書館裡客人少了很多,管理員很清閒,每個人都挑了書來看。

 

 

 

大概四點的時候,有個年輕人拿著書到櫃台來,借書同時辦借書證。這個年輕人大約十來歲,染了一頭綠色頭髮,衣服扣子也只扣一半,看似離經叛道的樣子,卻很有禮貌。

「請問,我想辦借書證,要怎麼做呢?」

瑟連正埋頭看一本名叫《戰國興亡演義》的古代小說,跟著主人翁一夥人騎馬奔馳在有著折斷的旌旗和熔毀的砲管,遍地焦黑的荒野上。奈莫現在看的是《論洋式商法對信用價值之摧折:我們如何變成一個惟利是圖的民族》,一本讓人看了腦袋糊成一團,充滿術語和外語的論文,奈莫卻看得輕鬆自在,絲毫不比讀小說的瑟連辛苦。

因為這兩個人正沉浸在閱讀中,璽克只好負責工作。他拿出表單給綠髮年輕人填,年輕人在姓名欄上填了「達欽.思多克」。

達欽問:「請問——如果逾期的話,逾期金怎麼算?因為我住得有點遠,有時候可能趕不過來。」

「這裡不收逾期金,不過,每本書逾期的後果都不一樣。」璽克翻開達欽借的書,唸出最後一頁的編碼。《魔書的大魔書》躺在一邊,打開來不斷顯示出字體,內容是璽克所唸出編碼的細部資料。

「這本逾期的話,它會自己回來,順便在你家某處開個還書孔;這本逾期了字會跑掉,跑到你正在讀的書上面,上個借書的人說,它連電視畫面都可以上去;這本你最好提早還,不要逾期,如果你逾期了就要收養它。啊,你還是要還這本書,只是還的是它的書寶寶。」

書配合璽克說的話,掀了掀書頁。

「我知道了,謝謝。」達欽臉色凝重,似乎下定決心不要逾期。

「離這裡很遠,你怎麼會到這裡來借書?」奈莫從書裡抬起頭問。

魔書雖然少見,但是就書籍內容來說,魔書館除了古書比例特別高之外,並無特別之處。不像是年輕人會大老遠跑來的地方。

「因為媽媽她——有個認識的人不喜歡家裡出現『別的』書,以前借的書最後都只能賠錢,每次見面都會——」達欽黯然說。賠錢,意思就是書弄壞了,根據達欽的說法,顯然是被那個「認識的人」弄壞的。

「——因為魔書會保護自己,不用擔心損毀,所以才來這裡借。」

「哪些書算是別的書?」奈莫追問下去,瑟連也抬起頭望向這裡。

「就是——」達欽猶豫了好一陣子,才說:「——不是那個宗教的書,她就討厭。」

「哇,那你家的書櫃還真——」奈莫在句子裡插了一句跟不尊重媽媽有關的髒話,「——的惡質!」

璽克繼續看逾期後果,突然,他發現其中一本詩集《沼澤裡的白色鱷魚》,後面蓋著「禁止出借」的魔法章。

璽克趕緊壓住那本書,但是慢了一步,那本書已經從櫃台上起飛,在室內轉來轉去。

「《會寫書的書》,又溜出來了!」璽克從櫃台後面出來,跟著這本《會寫書的書》在室內轉。

「什麼怪書?」

奈莫和瑟連都抬頭看天花板,那本書像困在室內的蜜蜂一樣到處亂飛亂撞。

「煩人的偽裝書!它會跑去找別的書,把那本書的內容抄在自己裡面,書名也抄了,只除了作者名,通通複製在身上!」璽克手叉腰站著,思考要怎麼做才能把這本書弄下來:「以前有個法師想當作家想瘋了,就做了這本書送給一個著名作家,說這是《會寫書的書》,只要放著,這本書就會自己生產文章。作家出於好奇收下這本書。結果,這本書的目的只是要盜抄作家未發表的文章,再冠上法師的名字!」

「怎麼會有人想做這種事?這一點意義都沒有啊。」瑟連問。

「因為他們自身沒才華、更沒自尊,對創造力徒具佔有慾。那種人的思維跟你差太多,你是無法理解的。」奈莫說。

不知道為什麼,瑟連覺得奈莫這句話是在稱讚他。

璽克繼續說下去:「那個法師畢竟不是個作家,他不知道作家是一種專門在夜間工作的族群。因為整晚工作,白天只好緊閉門窗,擋住陽光睡覺。《會寫書的書》抄了原稿,找不到路離開,被作家抓個正著。這起特別的魔法犯罪事件當時鬧得挺大的。」

《會寫書的書》到處盤旋,那個用卑劣手段竊盜別人文章的法師,名字仍然留在書背上。只有這個名字不管《會寫書的書》再怎麼到處抄,都會跟著汙名一起留下來,肯定是製作者當年始料未及的事。

「我得把它抓下來。」璽克說:「這需要另一本書。」

達欽一手放在嘴邊,另一手指著他借的一本講述船難的書《冰風暴》說:「唉,《沼澤裡的白色鱷魚》根本就不算文學!《冰風暴》才是真正的好書,這本書一定會出名的!」

達欽話聲剛落,《會寫書的書》發出沉重的撞擊聲,直接摔在櫃台上的《冰風暴》上面,它粗暴的用書皮壓住《冰風暴》,而《冰風暴》不停的掙扎,甚至抖動夾書帶發出嗚咽聲。只見《會寫書的書》封面上那排書名「沼澤裡的白色鱷魚」快速消失,浮現出「冰風暴」三個字,除了作者名稱之外,整本書都開始變化。

璽克一把抓起《會寫書的書》,把它塞進鐵籠裡:「等一下再來處理你!」

《冰風暴》變得皺巴巴的,一抽一抽,被冒名似乎讓它受到很大的打擊。《魔書的大魔書》用夾書帶輕輕撫摸它,它才逐漸恢復原樣。

「你怎麼知道《會寫書的書》可以這樣拐下來?」璽克問達欽。

「媽媽她常來這裡,是她告訴我的。」達欽羞得臉都紅了:「她說《會寫書的書》飢不擇食,連她的研究報告都抄。」

聽到「研究」,璽克不禁懷疑,這個年輕人可能是葉茲的兒子:「我陪你去拿真正的《沼澤裡的白色鱷魚》吧,作者是史沃德.史麥爾.辛哈的那一本。」

「不不——不用了,謝謝!」達欽的臉一下子全紅了,他似乎很不習慣別人對他好。他一鞠躬,頭差點撞到櫃台桌面,然後就抱著書逃跑進傳送陣離開了。

在傳送陣的藍光消失後,璽克說:「希望那些書好好教訓撕書的傢伙。」

「那隻白色的鱷魚拿潮濕的苔癬騙我,說這些才是牠的主食。」奈莫把臉埋在經濟學論文書後面,說出《沼澤裡的白色鱷魚》其中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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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月鑑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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