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_飛行該注意的事情

 


舒伊洛奴這個名字,璽克並沒有特別惦念著,但是在某些特殊的時候,比方說他以為自己會死掉的時候,就會想起這個人。

他和舒伊洛奴上次見面都是七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估計舒伊洛奴才十歲再多個一兩年,雖然那時候就是個小美人了,到今天她長成了大美女,璽克竟然沒認出來!

現在的問題是,舒伊洛奴認出璽克了嗎?

自從知道她就是舒伊洛奴之後,璽克整個人緊張起來了,話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全身僵硬的,摟著舒伊洛奴的腰飛行。

舒伊洛奴倒是顯得非常自在,也看不出來有懼高症的跡象。她的蜂蜜色頭髮在風中飛揚,反射出好幾層光暈。讓璽克想起他很久以前看到舒伊洛奴時,他也看到同樣的光芒在她的頭髮上。那是健康的光芒,是生命的活力,在那時深深的吸引著璽克。

「呃,我要飛去霧侶大飯店。妳有想在哪裡著地嗎?」璽克怯生生的問舒伊洛奴,她神采飛揚的東張西望,看起來很享受這場飛行。

「我就住在霧侶大飯店。」舒伊洛奴笑說。

這個陽光下的笑容,甜得好像可以暫停時間。璽克近距離看到她的眼裡映著雲朵和自己的影子。

「哇,是雲夢摩天輪,我頭一次從這個角度看它!」舒伊洛奴看著周遭說,他們幾乎跟圍繞著他們的建築一樣高,不像平常那樣,要嘛只能抬頭看,要嘛就是隔著玻璃或鐵欄杆看。

「嗯,我繞過去一點,這個時間可以看到它的影子躺在廣場上。」璽克聽了,叫巨鷹改變方向,朝著太陽的反方向飛去。

在他們前方腳下,有一處大公園的廣場和噴水池,摩天輪複雜而規律的透光盤狀影子打在上頭,一根根鋼架形狀清清楚楚。本來除了草木以外,可說是素色的公園,惟獨在這個時段有個大大的印花圖案。往另一邊看,那一帶有法律管制,建築比較低矮,他們可以看到幾棟特別的建築:有著傳統建築外貌,好幾層紅色屋脊,飛簷上站著神獸的國家音樂廳;極為新潮的銀色蛋形體育館;一座大湖上彎彎曲曲的橋,還有湖心的涼亭……

「總覺得這種時候就該唱歌。」舒伊洛奴笑說。

璽克歪了一下頭,有何不可?「請吧。」璽克笑答。

舒伊洛奴輕笑了一陣子,才開口唱。這首歌旋律和緩,帶有一層又一層細微的變化,像是山間蜿蜒的小溪:

「黑暗森林的妖精啼哭,黑水下的惡鬼哀嚎。

「為什麼街上人們的笑容都蓋上烏雲?英雄也會為此落淚。

「你經過的道路,你踏過的台階,至今仍在屋前呼應著藍天。

「你走向翻覆的世界,遺留無數憾恨,

「在你身後,每年春天花朵仍開滿園。

「我想你不曾離去,我願把珍寶美玉都獻上,

「換來當我喊你的名字,能有一聲回應。」

璽克認得這首歌,舒伊洛奴不是用他們的國語艾太羅標準語,而是用所尼語中一些比較簡單的字彙唱的,碰到不會的地方就用哼的過去,相當隨興的唱完整首歌。

「為什麼要用所尼語唱啊?」璽克想都沒想,問句脫口而出。

舒伊洛奴一聽,眼睛頓時瞪大:「果然是璽克!」懂所尼語的正派法師沒幾個,黑頭髮、雞爪手、眼神會扎人的只有這一個!

被發現了!

「呃——」璽克縮著脖子思考該怎麼回答,似乎是沒有唬弄過去的可能了:「是啊,是璽克。好久不見了。」

然後璽克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幸好舒伊洛奴在這時候發現前方有顆紅色氣球緩緩飄向天空,她指著氣球,對著璽克笑說:「每顆飛走的氣球,都意味著地上有一個哭泣的小孩。」

於是璽克跟著笑出來:「也有可能是在正在嘗試用最低成本拍空照圖的大學生啊。」把附降落傘的相機掛在氣球底下,已經有人漂亮的成功了。

霧侶大飯店離這裡不遠,璽克慢慢降低飛行高度。在舒伊洛奴的腳尖離地還有三十公分時,她自己解開手上的帶子,輕巧的落地。

「再見!飛行很愉快!」舒伊洛奴笑說。她一個優雅的轉身,走進了飯店大廳。

看著舒伊洛奴離去的背影,裙襬一晃一晃、十分好看。璽克這才想到,她在整個飛行過程中,竟然從來沒有擔心過自己的裙底。

 

 


十分鐘後,舒伊洛奴走進霧侶大飯店七樓其中一間團體客房。

她一進去立刻趴倒在最近的一張桌上,以完全不適合淑女的音量哀嚎起來:「太慘了啊啊啊!」

「咦咦咦?出了什麼事?」房內的一群男子喊了起來。

「璽克看到我在相親!」舒伊洛奴抽咽著哭了起來,但沒掉眼淚。她在璽克面前那副從容自在的模樣已經完全消失。

「怎麼碰到的?」

「他從窗戶飛進來!」

男子們面面相覷。

「沒有比這更慘的重逢方式了。」一名橘紅色頭髮的男子站在桌邊說。他一面說話一面調整身上的一堆綁帶。

除了他以外,這間房間裡還有十四個人,大多穿著騎士服,有的在套靴子,有的在擦劍。

這些人是皇家騎士團聖潔之盾的人,整群來這裡出任務的。不過此刻他們只負責幫一個出擊失利的女孩作心理輔導。

橘紅色頭髮的男子名叫班納圖,他外表大約二十五歲,髮質很硬,一根根站在頭上,說話時總是臉上帶笑,看在心情不同的人眼裡,有時很欠扁,有時則顯得可靠。

從他旁邊湊過來一個差不多年紀的金髮男騎士,身高是這夥人裡最高的,他名叫瑟連,長相和眼神都很老實,一開口卻讓人想扁他:「請節哀。」

班納圖把手放在瑟連肩上說:「你不閉嘴的話,我想你連自己為什麼被捅都不會知道。」

「穿得漂亮一點重新去找他怎麼樣?」又一個年輕男騎士跑過來。他染了一頭桂竹綠的頭髮,髮量很多,看起來簡直像一顆大毛球。他的臉線條柔和,說話聲音也是輕輕柔柔的,稍微弓著背,低頭對舒伊洛奴說話。他本名泰若,但大家都叫他的綽號「筍子」。

「我今天出門前才精心打扮過的。」舒伊洛奴抬起頭,吸吸鼻子:「我想說去吃點東西然後就去找璽克,結果嬸嬸一看到我穿這樣就說:『哎呀,正好,跟我去見老朋友。』就抓我去相親了。對象還正好就是瑟連提過的那個人,璽克的朋友!」

「然後璽克就飛進來了?」

「對!他抓著一隻巨鷹飛進來!」

「那妳怎麼反應?」

「我跟他一起抓著巨鷹飛回來。」

班納圖皺眉問:「穿著裙子嗎?」那裙底不是被看光了?

「今天穿的是挑過的,所以沒關係!」舒伊洛奴理直氣壯的,說出女孩子不該說的話。

「妳家大嬸害人不淺啊。」第四個開口的騎士名叫阿寇兒,綁著高馬尾,綁繩上串著許多琉璃珠和木珠,膚色較深。

班納圖同情的看著舒伊洛奴。這下璽克一定以為舒伊洛奴是為了跟小碴相親才打扮的了。他會把舒伊洛奴展示的每一分美貌都算成是小碴的緣故。

「嗚哇。」舒伊洛奴再次把臉埋在手臂裡。

「所以璽克現在在首都?」筍子轉頭問班納圖。

「嗯。你放風的時候可以去看看他。」阿寇兒說,他轉身走到堆在牆邊的包包旁邊,拿出小刀檢查,檢查完以後就插進靴子裡。

瑟連跟著阿寇兒的動作轉頭:「你還記不記得春天我放了幾天假?」

「記得啊,你跟班納圖在辦公室討論過。」筍子說。

「那時候我去找璽克,之後嗯——發生了各種事。總之我們和法師執業管理局聯手,設局安排璽克到霧侶大飯店魔法寵物部工作。」

筍子聽了扁扁嘴,瞄了一眼班納圖,班納圖把視線轉開。筍子又看看阿寇兒的背影:「這件事你們沒告訴我?」

現在所有人都明顯的轉頭不看他了,連在房間後方聊天整備的人都一樣。

「想知道的話你可以拷問他。」班納圖回過頭來,第一個動作就是把瑟連推向筍子。

「我最不擅長這個了!」筍子輕叫一聲。

「所以才推薦你做。」班納圖說:「我教你,對付瑟連很容易。阿寇兒,示範!」

阿寇兒面無表情的走到瑟連前面,盯著瑟連看。

阿寇兒一直盯著瑟連看。瑟連稍微縮起脖子,一手放胸前,有點防禦的意味在。

阿寇兒持續盯著瑟連看,看了兩分鐘多,表情像石雕一樣沒變化,只有眼神銳利得嚇人。瑟連肩膀夾緊,有點弓起背,退縮的樣子。

超過五分鐘後,瑟連大聲的冒出一句:「你到底要我說什麼啊?這樣很可怕!」

阿寇兒的臉緩和下來,但還是毫無笑意,他轉向筍子,用拇指指向瑟連說:「看吧,很容易。」

筍子整個人都垮了,彎腰駝背說:「這招我學不起來啊。」

在阿寇兒拷問瑟連的期間,班納圖坐在地上,手臂靠著桌沿,繼續和舒伊洛奴聊天。班納圖問:「璽克有認出妳嗎?」

「沒有!碴先生喊我名字他才發現!」舒伊洛奴氣鼓鼓的說:「他進來的時候,我一眼就認出他了,他卻沒認出來。」

「所以妳喊他名字了嗎?」

「他裝得不知道我是誰的樣子,我只好引他出現破綻,再重新『發現』他是璽克。啊——」舒伊洛奴搥了一下桌面:「他怎麼可以讓女孩子這麼費心啊!」

「我想那是因為他社交性不大好,不擅長正常人的交談方式。」班納圖開玩笑說:「跟溫馨和平的重逢場面比起來,如果妳破他家的窗戶進去,他可能比較快適應。」

舒伊洛奴白了班納圖一眼,開始以很快的速度抱怨:「我一直在注意他怎樣了,但他完全不在乎我——」

瑟連聽了,突然轉頭過來補了一句:「沒有一直,最近一年才開始注意。之前只有你爸在注意。」

舒伊洛奴這次白了瑟連一眼:「我特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但他都沒注意——」

「他要是把注意力全放在妳身上,搞不好會被巨鷹趁機咬掉腦袋。」瑟連老實的說出真相。


舒伊洛奴又白了瑟連一眼。班納圖再次拍瑟連的肩膀,語重心長的問:「你有想長命百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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