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_奇怪的傢伙們

 

 

 

璽克牽著巨狂號,踩著石板路經過池塘旁邊。他身為法師的觀察力看到池子中央的水用一種很奇怪的方式在攪動。不像是有東西要浮上來,而像是水本身想要違背重力向上移動。

璽克的本能告訴他後退,他急忙走了幾步,池塘炸開來,同時,一把素面黑傘舉到他面前,擋住噴過來的大量水花。

璽克轉頭,看到為他撐傘的是一個纖瘦,比他矮一些的男人,窄肩和細腰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女人。他穿著蓋到大腿的米白色棉質長外套,和相同顏色的長褲長袖。他臉上帶笑,眼底也含有笑意,但這個笑容卻讓璽克毛骨悚然,也說不出來是哪裡有問題。

他的臉小小的,下巴小而尖,璽克從骨架判斷他有二十多歲,但是乍看之下像是高中生,還有點嬰兒似的圓圓的臉頰。柔軟的白金色頭髮全都往後梳,綁成小馬尾,看起來像似微微發光。

璽克來之前他就已經在這裡了,但是當時璽克沒怎麼注意他。這人有一種遠看會和背景融為一體的氣質,只有單獨近看他時才會感到詭異。

璽克很沒禮貌的盯著對方的臉看,對方也笑笑的盯著他看,過了好幾秒璽克才驚覺哪裡有問題——這個人的皮膚底下透出青紫色,印堂也是一片黑!

就算是連續熬夜寫報告的法師大學學生,也沒有人氣色這麼差的。這根本就是「面露死相」的程度了。

璽克嚇得側移一步,離開傘的範圍。巨狂號一直站在璽克另一邊,把牽繩扯得緊繃,想離撐傘男遠一點。

撐傘男把傘一轉,傘柄靠到自己肩上擋著太陽。

璽克吞吞口水,他很介意撐傘男那身衣服,竟然給他一種壽衣的感覺。撐傘男衝著璽克又是一笑,接著轉頭看池塘,說:「礙事的人堅持要在這時候出場。」

璽克轉頭看池塘,裡面的水只剩一半,三條魚在池外地上亂跳。一個半透明,像是膠質怪的東西正從池塘裡爬向璽克。那東西上面的凹凸看起來很像一張人臉。

面對這種情況璽克當然是走為上策,他抓緊巨狂號的牽繩打算開溜,卻看到撐傘男低頭跑向透明膠質物體,沿途抓起地上的魚。

「危險!」璽克不用知道那個透明膠質物體是啥,就知道不該靠近!

撐傘男好像沒聽到一樣,撿起所有的魚,繞過膠質物體到池塘邊,把魚都扔進剩下的水裡。

璽克回頭對巨狂號喊了一聲:「坐下!等!」但是巨狂號完全不理他,逕自甩開璽克,逃到遠方靠著牆邊發抖。璽克一咬牙,放棄牽繩,拔出祭刀衝向池塘邊。

透明軟泥似乎還在努力聚合,一開始沒有理會璽克,直到璽克單手把撐傘男攔腰抱起,架起護壁轉身拔腿逃跑時,軟泥才朝著他的方向開始變形。

撐傘男很輕,璽克絲毫不感吃力。

在璽克抱起他的時候,撐傘男手一鬆,把傘掉在池邊。

璽克的護壁發出吱吱聲,透明膠質物體肯定有攻擊他,璽克不敢冒險轉頭,直直衝回巨狂號旁邊。

巨狂號還是貼著牆壁,沒有逃跑,從牠的反應裡璽克判斷膠質物體沒有追過來。璽克收起祭刀,抓起牽繩,帶著一人一獸沿著牆邊逃離現場。

他一直跑到另一處造景的彎曲矮樹旁邊,才把人放下。

璽克低聲說:「很危險,看到怪東西要跑啊!」

「魚離水會死的。」現在沒有傘的撐傘男笑著看了璽克一眼。

璽克搖搖頭,這人腦袋有問題。

「死裡逃生是什麼感覺?」撐傘男睜大了眼問。

「這該問你吧。」剛死裡逃生的人是撐傘男,不是璽克。

璽克聽見池塘那邊有喧鬧聲,應該有人過去處理了。璽克也不管這整件事有多可疑,只專心看眼前這個可疑人物。看起來不是工作人員,那應該就是客人了。

「抱歉,客人,我還有工作要做。」璽克說完立刻牽著巨狂號,朝反方向開溜。

「不要走啊。」撐傘男抓住璽克的袖子,夾住手臂,往自己頸部方向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

這句話更加堅定了璽克想逃跑的意念,他正想用正常的方式抽回袖子,卻感覺到一股寒意從手臂一路往上竄。

璽克當法師很多年了,法術爆發前的波動他很熟悉,立刻拔出祭刀割斷袖子,他人還沒跳開,巨狂號已經扯著他拔腿狂奔,牠把璽克背貼地拖在地上,一秒內就衝出去二十多公尺。

多虧了巨狂號,璽克得以及時脫離法術圈。他眼看著撐傘男腳邊地上的草瞬間枯黃,空氣中有著對法師而言,意義有如警報大作的滋滋聲。

璽克第一次看到這種法術,這是生命抽取法術!璽克以為這種法術只存在於理論中,但是看起來真的很像是!

撐傘男把手中璽克殘餘的袖子扯了扯,舉到頭上,好像是打算拿來遮陽的樣子。他偏了一下頭,對效果不太滿意,轉身想回池塘邊撿自己的傘。他才走了兩步,突然發出像是被人打中胃一樣「呃」的一聲,他彎了一下腰,一秒後挺直腰桿拔腿衝進旁邊的樹林裡,一下子就不見蹤影。

璽克跟巨狂號抱在一起,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他拖著巨狂號,謹慎的往回走了一段路,往池塘那邊看,發現瑟連正帶著一群人和已經上岸的透明膠狀物戰鬥。他們全都穿著便衣,但是璽克看那堆閃亮亮的聖劍,立刻理解到這是騎士團的正式出動。

雖然瑟連就在眼前,可以問個清楚,但是璽克不想加入這一團混亂。璽克看到現在傘和戰區距離有十五公尺以上,於是他把巨狂號綁在柱子上,用法術隱藏好自己,偷偷的摸了過去,撿起傘,然後又偷偷的和巨狂號一起溜走。

 

 

 

比起問瑟連,璽克覺得另一個地方比較容易知道答案。把夾著尾巴的巨狂號送回獸欄,下班後,璽克換便服直接去找公用魔話,想撥魔話給法師執業管理局局長。

多年來時不時互通消息,璽克再怎麼遲鈍也該發現,局長大人消息異常靈通!他知道個別法師的詳細犯罪背景、知道光明之杖在查什麼案子、進度如何,不可思議的是還能掌握流浪法師所在位置,遠遠超出這個小單位會有的情報範圍。

璽克認為,直接打去問局長大人是最快的。

他到飯店大廳後面的整排公用魔話室去。這些魔話室每一間裡有一個魔話鈴鐺,隔音良好,外面和隔壁都聽不到裡面的聲音。璽克先檢查有沒有竊聽器,把椅子的絨毛坐墊拿起來拍打,掛著的織錦掀開看背面。檢查完畢後,他撥號到法師執業管理局。

接通後,傳來局長大人的聲音:「璽克喔?這次又怎麼了?」

局長大人的聲音清晰但疲憊,也沒有像平常一樣傳來吃喝聲。

於是璽克驚訝的反問:「局長大人你怎麼了?」

「別在意,你那邊怎麼了?」

雖然局長這麼說,但是璽克從背景聲音聽到一些端倪。他聽到他很熟悉的總機小姐聲音,正在大笑、還有拳頭敲擊家具的聲音、電視節目(似乎是綜藝節目)的聲音,總機小姐尖聲大喊:「這笑話好好笑喔!」

「怎麼變成你在接魔話?」璽克問。

「她壓力大,需要休息。」局長大人哀怨的說。

「這樣啊。」璽克皺起眉頭,開始談正事:「我在霧侶大飯店看到瑟連,這是怎麼回事?」

「因為涅國長公主芙蘿蜜到訪,預定今晚入住霧侶大飯店,騎士團過去加強警戒吧。」

「只是這樣?」

「這樣就已經很嚴重了。你知道涅國現在是什麼情況嗎?」

「我知道有內亂。」

「那邊現在在打皇位繼承權戰爭,芙蘿蜜的弟弟弗哈克差不多把皇族全殺光了,有情報說垛洲國家偷偷送軍火給他,那些洋人政府撇個一乾二淨,不過大家都知道他們私底下幹了什麼好事。

「芙蘿蜜長公主這次是以親善特使的身分來我國,但是時機點敏感。有些人認為弗哈克想把芙蘿蜜殺死在我們國內,再把責任嫁禍到我國身上,這樣他就可以以受害者的身分對我國提一些亂七八糟的要求,我國也會失去干涉他們內政的正當性——」

「慢著,這意思是說,芙蘿蜜如果被自家人殺死,局勢會變成我國不能阻止弗哈克和垛洲國家私底下結盟?」

「沒錯,你反應挺快的。」

「其實我還是不太懂,到底要怎麼操作才會變成這種結果?」

「你重點都對了。細節解釋起來很複雜,反正這種事雖然扯,但在國際上是辦得到的,類似事情還經常發生。你知道這樣就夠了。

「如果你有長期注意國際新聞,應該知道我國代表因華亞緣洲聯盟,跟垛畢羅噩洲強國有些齟齬,以後只會越來越嚴重,不可能減輕。涅庫卡密納就在我國南邊,垛洲支持弗哈克登基,弗哈克再讓他們在那裡蓋軍事基地的話,我國就危險了。」

璽克按著自己的額頭。每次工作都會出事,好不容易來個正常的工作,居然扯上國際陰謀。

局長大人繼續說下去:「雖然事情很嚴重,但是不用你操心。這次的對手是國家培育的特種兵,這是騎士團的工作,讓騎士去對付。你只是個平民,看好你自己的命就是了。狀況不對就逃,你幫不上忙的。」

「我碰到其中一個特種兵,他說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我』。後來騎士來了他才逃跑。」

「這不對啊,弗哈克不可能針對你。」

「所以才奇怪。那個人用的法術看起來很像生命吸取術。」

魔話另一頭沉默了一下:「該不會是死靈法師?」

「我有點擔心。」生命抽取法術與死靈術是近親,都是同一個架構,這點讓璽克心裡發毛。

「根據『那兩個法條』,你的『那個身分』仍然處於法律的保護之下。」局長大人說。

「那兩個法條」指的是《先天法師保護法》和《青少年保護法》,「那個身分」指的是璽克身為先天死靈師這件事。

《先天法師保護法》規定,只有在某些特殊情況下,政府和媒體才能公開璽克的先天死靈師身分,也不會把這件事登載在任何文件上。除非先天法師本人或法定代理人親自公開此事,不然一般大眾根本不會知道薩拉法邑朵國內有先天法師。犯下重案雖然包含在「特殊情況」之中,但是璽克脫離黑夜教團時還未成年,仍受《青少年保護法》保護,不能公開罪犯身分。接受光明之杖鑑定,正式確定是先天死靈師時,特赦又已經生效了。因此璽克身上人人喊打的背景就只有所尼語系法師,先天死靈師身分不會在普通生活中引來麻煩。

另外,先天法師使用先天法術時,除非情節嚴重,否則不適用《法師法》規範,而是適用《先天法師保護法》。所以平常人只要使用死靈術就是違法,但璽克使用他的先天死靈術視當時情況而定,不一定會受罰。

「真的不會洩漏嗎?連別國的特務都不會知道?」璽克緊張的問。

「就算洩漏了也不會是從這裡漏的。你不在我們掌握裡的時間太長了,不知道還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

璽克緊張的搔抓臉頰。

「換作別的國家,你和瑟連會被當成是『特別的孩子』,在眾人的極度關注下長大吧。」局長大人嘆了口氣:「但是,我國的方針是讓聖騎士和先天法師盡可能像一般人一樣生活。你看過安派特大人的畢業論文嗎?」

「看過了,還問了一堆問題。」

「你師父的論文主要研究聖騎士歷史,也研究聖騎士產生的原因。聖騎士和先天法師,其實是同一種東西,在不同人身上產生了不同的影響。」

「黑夜與白晝之河。」璽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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