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_神奇的邏輯

 

 

 

 

 

早上剩下的時間,璽克看似發呆的在腦袋整理了妖精文化的資訊。他稍微瞭解了部分「人」的判斷標準。在智慧生物範圍裡,能夠自行對外界作出反應的是人,無法靠自己對外界作出反應,必須依賴別的東西去告訴他「對某某應該作出某種反應」的不是人。他總算也知道那些黏糊糊的黑東西是什麼了。

璽克還是不知道在妖精文化裡,那個大到沒有名字的大人是什麼。他只確定了一件事,已經有很多學者確認過了,妖精不認為那是一個創世神。對妖精來說石頭也有人和非人之分,也就是說妖精對「具有智慧」的定義也跟人類不一樣。他們口稱的各種大人,未必是同一物種,甚至連有機或無機都沒有一定規律。

璽克隱約瞭解到,他必須先明白妖精認為智慧是什麼,才能明白那個大人是什麼。

 

 

 

 

下午吉祿瑪跟著安派特上課,凱巳出去散步璽克坐在客廳開著電視,邊看邊寫他要採購的材料清單。

原本在看的節目結束了,璽克拿起遙控器轉台。他看到電視播出一場艾太羅的真神教見證大會。璽克一看會場裝潢,發現就在附近,而且似乎是直播。他想弄清楚那些真神信徒到底在想什麼,所以就看下去了。

電視上的人們找了一大堆聲稱自己原本信佛覺教,現在改信真神教的人上台,輪流發表他是如何在改信真神之後得到幸福,並且數落佛覺教一頓。這個場面看起來很像是直銷公司的勵志大會(自從我這麼做之後,我的人生就變好了!你們也應該這樣),也像是一群跟有疑心病的對象再婚的人,急切的想向新伴侶證明自己的忠誠,任何話語只要是負面的就往前夫前妻身上堆。

雖然氣氛是如此的溫馨和樂,就像個大家庭一樣,璽克卻在這些感言中見識到很多不可思議的邏輯,差不多可以歸類為幾種典型:因為奶酪焗肉醬通心粉是乾的,而牛肉麵是湯的,所以奶酪焗肉醬通心粉才是真正的食物,牛肉麵是假貨;因為蘋果派裡放蘋果,紅豆餅裡放紅豆,所以蘋果派是對的,紅豆餅是錯的;因為咖啡的材料是咖啡豆,而豆漿的材料是黃豆,所以喝咖啡對全人類有益,喝豆漿全人類的靈魂會受損;因為香檳的產地是香檳,米酒哪裡都可以生產,所以香檳裡才有酒精,米酒裡沒有……

璽克覺得如果新伴侶想聽的話,他們應該連「因為馬鈴薯泥是白色的,而番薯塊是黃色的,所以馬鈴薯比番薯優秀。」這種邏輯都會毫不猶豫的說出口。番薯還有橘色的品種,差別是一個比較香,一個比較甜,但璽克不認為他們在乎。

電視上的真神信徒以充滿鼓勵與愛的眼神,看著那些新入徒罵佛覺教,頻頻表態認同。他們努力創造佛覺教徒正爭先恐後改信達尼薩的假象,彷彿佛覺教這個世界級宗教會在二十年內因為信徒全部改信而從地球上消失,但璽克知道其實反過來的人數相當龐大,只是佛覺教沒像這樣宣傳而已。

過一陣子,突然上來一個垛洲傳教士,聽介紹應該是個跟教廷關係深厚的大人物,因為聽說這裡有人正在進行偉大的事業,所以特地來看看。

他一臉光明和善,說:「現在世界充滿戰爭,都是因為人們不能有共同目標的關係,全世界的人們應該一起在真神之下團結起來,只有這樣才能創造真正和諧的……我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的時候,看到這個地方的人民樸實、善良、單純,這是一塊還沒受到物質主義汙染的土地,於是我決定我要在這裡傳遞真神的福音。這是真神的未得之地,充滿了神的未得之民……艾太羅文化最大的缺點就是缺乏信仰,如同金字塔缺少了最頂端的那一塊。而那一塊就是真神。他們不完整,我們要為其補上……」

這時候,到場採訪的記者似乎收到什麼訊息,高高興興的把鏡頭轉到室外。

璽克看到凱巳和另一個老外在場外,非常有外國人架勢,勇猛的舉著以工整艾太羅文字寫上「停止文化侵略」、「停止詛咒異教徒和無神論者」字樣的紙牌抗議

凱巳比跟璽克在練習室裡吵架時更激動一百倍,大吼:「看到好地方,應該是希望那裡永遠不要變!你們只想改變別人的生活來滿足你們的信仰!」真神信徒衝上去架住他,把他拖走。記者高興到不行的全程跟拍。

璽克把電視關掉。如果是幾年前的他,可能會嚇到連電視都沒關就衝出去,如今這麼點事已經嚇不到他了。他先去練習室問安派特有沒有什麼東西要買,悠哉的列好順道購物的清單以後,才出門去找凱巳。

 

 

 

 

 

璽克買完東西抵達會場的時候,凱巳正好被一個垛洲人推出大門。紙牌已經不見了。

即使他們的行徑很適合作為邪教範本,真神教起碼還是世界級正派宗教,別的地方信徒暴力傾向如何不知道,至少在薩國,璽克並不擔心凱巳會被打。

璽克提著塑膠袋,在三公尺外的地方看到那個推凱巳的垛洲人。他看起來年紀跟璽克差不多,但璽克猜他應該比自己年輕。他的身材結實,穿著上衣下襬蓋住膝蓋的教廷騎士服,背上繡有白色翅膀圖樣。長到肩胛骨的頭髮往後梳成低馬尾,整整齊齊。

他看著凱巳的表情,那其中的責難之意,跟凱巳做的事根本不成比例。

薩國國會有人對議長扔過高跟鞋,台下對著台上用低級修辭開罵是常有的事,連潑奇怪東西的事情都發生過。議員肯定不屬於修養好的族群,但也沒有人氣到出現這種表情。

那個真神騎士臉的下半部在他的控制下放鬆,似乎是因為不放鬆的話,就一定會失控漏出非常強烈的恨惡情緒。上半部眼睛瞪大,眉頭稍微抬起,擠出一種淡然的不屑神情。他眼裡燃燒著地獄火湖的烈焰,整個眼周都扭曲了。他看凱巳的眼神,就好像凱巳是將死亡加在全人類身上的傢伙;好像是凱巳在地球上散播了所有的瘟疫、饑荒跟暴政;好像凱巳是不停噴出罪惡的汙穢噴泉;好像就算把凱巳挫骨揚灰,也彌補不了凱巳惡行的億萬分之一。

似乎不該說「好像」,因為他確信凱巳就是那樣的東西。

凱巳被他粗魯的往前推,差點在人行道上跌倒。

璽克繼續往前走,那個真神騎士跟璽克視線對上,表情立刻轉換,瞬間他臉上的每一寸都覆滿了笑意,整個人彷彿發出了神聖無瑕的光芒。「正直、友善、聖潔之光」的笑臉雖然也是聖潔之盾騎士的拿手好戲,卻沒有人像他這樣做到連一絲人性都不剩的地步,彷彿一尊乾乾淨淨的美好雕像。這應該是垛洲文化的所謂「神性」氣質。

垛洲並沒有把聖騎士的奇蹟和先天法師的法術分開,而是依照施術者是不是教會的成員,分為真神的神蹟和魔鬼的巫術。所以這個真神騎士不會有聖潔之盾定義的聖劍,卻可能會使用垛洲人所說的神蹟力量。

雖然標準不一樣但還是都叫騎士,是因為羔恩地語的這個字跟艾太羅語的這個字,都同樣跟騎兵有關,社會地位也都偏高,傳教士就這麼翻了。聖潔之盾每屆都會參加的國際騎士雙年大會,真神騎士是不參加的。

真神騎士並不為自己的正義而戰,他們是為了真神的旨意而戰——依照他們的說法,真神的旨意就是正義。他們是教廷的武裝部隊,曾經是殺害異教徒的主力。近年來因為教廷主打愛與包容,他們也跟著轉型,現在只做普通的護衛和傳教工作而已,還常常當義工

他對璽克笑,璽克也禮貌的報以微笑,走到他面前說:「我是他師兄,我來帶他回家。」

那個真神騎士突然露出極度友善的表情,笑意在臉上泛濫。「朋友。」真神騎士用艾太羅語笑說:「上帝愛你。」

聽到「上帝」這兩個字,璽克的眉毛一跳。

本來在艾太羅,「上帝」指的是他們傳統文化裡的老天爺。幾千年前,真神教在垛洲都還沒出現以前,古籍就已經有這個字了。是傳教士來了以後,把這個詞當成達尼薩尊稱的翻譯對應字廣為宣傳,意圖使艾太羅人誤以為他們平常尊敬的老天爺就是達尼薩。等到真神教站穩腳步,他們就說老天爺不是上帝,上帝是達尼薩專用的尊稱,拜老天爺是拜邪靈了。像這樣被傳教士偷走的字彙很多,地球上遭遇這種事情的文化也不是只有艾太羅。

璽克禮貌性的笑笑,走向凱巳說:「回去吧。」

璽克走一步,那個真神騎士也動一步,擋在璽克的動線上。

璽克停步看他打算做什麼。

那個真神騎士笑著說:「你有時間聽聽一些好消息嗎?」

璽克回答:「沒時間。我很忙。」

真神騎士笑說:「沒有什麼事情比聽上帝的福音更重要了。」

「這關係到我的生計。」璽克在規劃作小生意的事情。

「在人間的時光哪有在神之中的時光來得重要呢?」

璽克覺得厭煩了,他走一步,那個真神騎士就挪一步,擋在他前面。

真神騎士說:「你應該來聽聽好消息,真神的福音到艾太羅了。」

璽克使出絕招,有常識的傳教士這樣就會放棄了:「其實我信的是仙道教。我有明達爺照顧,不需要麻煩達尼薩大神。」璽克相信明達爺慈悲為懷不會介意的。他的確挺喜歡明達爺的,以艾太羅標準這樣就可以算是明達爺信徒了。

真神騎士說:「喔,仙道教不認識人類的罪,不知道救恩的重要性,仙道教都是假的。你應該來聽真神的福音。」

救恩本來就是真神教特有的教義,他卻因為仙道教另有一套自己的教義而否定仙道教。這個真神騎士示範「奶酪焗肉醬通心粉是乾的,而牛肉麵是湯的,所以奶酪焗肉醬通心粉才是真正的食物,牛肉麵是假貨。」的邏輯該如何應用。

看來這個傳教士沒有常識。他屬於那種會硬塞神諭經給和尚的真神信徒。璽克說:「我對真神沒興趣。」

「但你是真神創造出來的,你就是為了祂的美意才出生的。」

璽克不理他,兜了很大的圈子走到凱巳旁邊:「走吧。」

凱巳站起來,卻不是跟著璽克離開,他跳向真神騎士說:「你應該尊重別人的宗教信仰!」

璽克不想節外生枝,抓住凱巳的手臂硬把他拖走。另一個老外也跟著他們走。那個真神騎士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看璽克的眼神就像是看被前夫以武力帶走的孩子一樣。明明被用武力帶走的人是凱巳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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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月鑑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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