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_入夜

 

 

 

 

 

於是兩天後,璽克全副武裝,帶上祭刀前往工作地點。

在上工前,他先照傳統,去當地知名的城隍廟拜拜。民俗傳說中城隍廟是陰界政府的地方單位,較大的人類聚居地通常都會有。璽克覺得既然他要在陰界住宅區擔任警備員,還是依習俗向相關單位報備一下好了。

在垛洲化嚴重的薩國大城市,幾乎只有碰到廟宇的時候才看得到傳統建築,所以非常好認。看到彎彎的飛簷上面站著大群神獸和神仙十之八九就是廟了。

城隍廟的地位跟廟宇的外觀宏偉程度沒有直接關係。這座城隍廟並不大也不高,四周那些水泥方塊建築可以輕易的把它隱藏起來,天色昏暗時幾乎不會注意到它,但它是全薩知名的古蹟,作為信仰中心也實力雄厚。俗話說:「廟不在大,有神則靈。」蓋大廟並不是艾太羅人信仰的優先事項。

現在這裡沒有活動,幾乎沒人,很安靜。璽克走過牌坊,兩隻長得像扁臉長毛狗的神獸獅子雕像,一隻踩著彩球,一隻踩著幼獸,在兩旁笑看他走過。大門上掛著有幾百年歷史,古代君主贈送的匾額。走進廟裡,一排排文武神明雕像端坐堂上。頭上的藻井層層疊疊,繁複中隱含著天地的概念。他合掌拜拜,默唸他要告訴神明的事情,並扔了一枚銀幣到功德箱。

這個過程裡沒有任何人來打擾他。廟裡的人員就在附近閒著,但既不來招呼,也不問璽克是否有什麼困擾。除非璽克主動去找他們,不然他們什麼也不會做。璽克進來他們不會歡迎,璽克要走他們也不會留。

城隍廟是本土宗教仙道教的廟宇,但是廟裡的架子上卻也放著佛覺教的刊物,都以善本書的身分理所當然的待在一塊。

拜完之後,璽克走出廟門,再一次經過牌坊下。他看到牌坊上寫著:「作事奸邪,盡汝燒香何益;居心正直,見我不拜無妨。」

城隍廟都有這兩句對聯。大概就是這兩句,總括了艾太羅文化裡人和神的所有關係。

 

 

 

 

 

之後,璽克抵達他要看守的地方。這裡不是個小小的墓園,而是分布在好幾座小山上的大型公墓。因為場地實在太大了,璽克覺得搞不好會有人溜進來挖了屍體就跑,而他從頭到尾不知情。只能盡力而為了,反正也沒人期待他能完美守住防線。

就常識來說新墳比較危險。他報到的時候管理人有告訴他新墳的位置,不過舊墳也可能碰到想偷陪葬品的盜墓者。墳場的威脅不是只有死靈師而已。

現在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三十五分

他蹲在山丘上遠望。城市方向傳來的噪音已經消失,路燈的光多過家家戶戶的光。他沒有使用燈具,也沒有叫出光球,今晚月光夠亮了。

山丘上滿布著水泥墳墓。活人的居住區裡已經很難看到艾太羅傳統建築了,但死者的居住區卻仍舊保持著以往的風格,只是材質和工法有變化。即使活著的時候穿西服、住洋房,死時還是會回到老祖宗的世界。艾太羅人就是這樣的。

兩隻小小獅子神獸雕像守門,水泥矮牆墓手在墓碑前畫出圓形的墓埕範圍,墓碑後面一座土丘,就是死者所在的地方。小小的香爐擺在墓碑前,香已經燒完了。

從裝飾可以找到大量仙道教、佛覺教的痕跡,仙人跟蓮花等等。

他邊吃零食邊在小徑上散步。雖然是夏天,這裡的空氣卻非常冰涼,溫度低到應該套上外套的程度。據說有幽靈的地方溫度會比較低。他總覺得「死靈師怕冷」這種說法犯了某種錯誤,不過他一時間也想不到是哪裡有問題。

大約十二點,璽克發現首批入侵者。

兩個看起來十四歲上下,一身黑色的小鬼頭。他們穿著有兜帽的汗衫,沒拉上帽子,拿著鏟子正要對墓丘下手。璽克安靜的走到他們背後,一手抓住一個的後領口。兩個小鬼發出淒厲的慘叫。

「不要啊!救命啊!」「饒了我吧!」

「你們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我要叫警察了喔。」璽克厲聲說。

兩個小鬼發現璽克是活人,不是鬼,突然就不怕了。對璽克大喊:「放開我們,不然我們就跟爸爸告狀!」

「就算你們老爸是哪裡的真神,你們現在還是在我手裡。」璽克寒著臉說,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傳說中的冥府官吏。他現在覺得應該變個鬼的幻影騙騙小孩才對。璽克接著說:「而且我懷疑有任何一個老爸能接受自家兒子盜墓。幹這種事會遭報應、會家道中落、會莫名其妙生病出意外,這比招惹警察可怕多了,你家老爸權位越重就越怕這種事。小孩子真好,都以為能看到明天的日出是理所當然的。」

璽克已經錯過假裝自己是鬼的機會了,不過鬼故事什麼時候開始說都可以:「是你們家祖宗保佑,才能在下手以前就被我抓到。你想知道之前那些挖墳的人有什麼下場嗎?之前有個一組五人的盜墓集團,他們好可憐啊。在現場看到一個女人站在半空中瞪著他們,回去就通通出事。車禍、急病,什麼事情都發生了,連親人都過世了好幾位。等警方逮到他們的時候只剩一個還活著,整個人因為重病瘦到只剩一副骨架,要不是警察面前不鬧鬼,看他也活不了多久了。」璽克可沒說謊,新聞是這樣寫的沒錯。

兩個小孩嚇到臉色慘白。

「還有啊,之前有個呆子在墳場小便,回去以後每天晚上睡覺脖子都被人掐住,一直夢到有青色的臉盯著他看,工作也出問題,放在高處的東西突然掉下來,差點砸到他,只好又哭著回來道歉。」這也是本地新聞。

看小孩們嚇得差不多了,璽克用謊言補上最後一擊:「你們的同伴呢?我剛明明看到還有個大人站在你們旁邊啊,怎麼沒看到他?」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兩個孩子慘叫起來。

 

 

 

 

 

十二點十分,兩個嚇到發抖的孩子蹲在小徑上喝璽克裝在水壺裡的熱茶。

「你叫什麼名字?家在哪?」璽克也蹲著問。看這兩個孩子的外表,應該都出身自中產以上的家庭。從髮型推測兩人都有在上學。

「奎恩。」「瑠塞比。」

奎恩的個子比瑠塞比大一點,但兩人在同年齡的人裡應該都算瘦小的。璽克看他們的手臂跟站姿就知道,他們跟人打架大概沒啥機會打贏。奎恩的臉線條比較硬,顯出一種不把大人忠告放在眼裡的神情。他站的時候會故意站的歪歪的。大概是模仿電視上的男星,想假造狂放不羈的氣質,但他連賺錢養活自己都沒辦法,欠缺本事當後盾的結果是一看就知道是紙老虎。

瑠塞比頭總是低低的,不太會和璽克四目相對。他站在璽克面前的樣子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

璽克問:「家裡有魔話嗎?號碼是?」

「不要,求求你不要告訴他們!我跟他們說我去住同學家了!」瑠塞比哀求璽克。

「不然打給警察更好嗎?你們為什麼要挖墳墓?」

兩個孩子繃緊臉,露出一種知道說了一定會被罵,所以不肯講的表情。

「給我說!」璽克一手一個抓住他們的腦袋,放出殺氣用前邪惡法師的魄力逼供。

兩個孩子打從出生到現在,還沒見過針對人類而來的殺氣,嚇到什麼都說了。

「我想要一個使魔。這樣就沒人可以看不起我們了。」奎恩說。他的臉繃得更緊了。

「我、我們想說可以試試看讓殭屍幫我們做事,這樣子其他人一定會覺得我們很酷、很厲害!」瑠塞比哭喪著臉說。

「憧憬死靈術啊。簡單說就是大人說什麼事不可以幹,你們就偏要去幹是吧?」

璽克放開手,仔細盯著兩個孩子的臉,看他們的神情。瑠塞比應該沒問題,他非常後悔,他就只會犯這一次錯而已,不會再犯了。危險的是奎恩,他看起來像是會一直嘗試到吃到苦頭為止。大部分死靈師在這條路上第一次吃到的苦頭就是喪命。因為啟動錯誤的法術被炸死、被失控的殭屍吃掉、被其他死靈師殺害,真能熬到變成高度危險的死靈師,被國家處決的人極其罕見。

璽克先沒收他們包包裡的死靈術書,然後從管理員的亭子裡拿了掃除用具給他們:「去打掃環境,表示你們的歉意。」

瑠塞比乖乖接過,奎恩看起來則有點不高興,但還是聽話了。

出於好奇,璽克隨便翻了一下那本死靈術書。這本書很新,是大量印刷製品。封面煞有介事的畫著繁複的魔法陣,內文看起來則挺像食譜的,咒文跟虛構小說裡寫的差不多。這是專門賣給對死靈術有憧憬的小鬼頭,大量偽造的死靈術玩具書。裡頭沒有半點對真正的死靈師來說有用的資訊,倒是很適合在演話劇時拿上台當道具。

之後璽克拿出木板跟紙筆寫信。

璽克寫下開頭:「此致舒伊:我就著十五號的滿月光輝寫這封信給。我人在一個很涼爽的地方,蟬叫聲十分悅耳,只是可能會讓都市人睡不著。幸好這個地方的居民都已經睡了。能想像一個叫我去作守墓人的人腦袋在想什麼嗎?我不行。

「草海中滿山遍野的墳頭,也許會嚇到心裡有鬼的人。對我來說倒不成問題,依我看這樣的景象是很和平的。死屍遍地無人安葬,鬼哭啾啾的時代畢竟是有過的。

「對社會大眾來說死靈師到底是什麼呢?叛逆和自由的記號?破壞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的害蟲?還是他是什麼根本就無所謂,他作為小說家熱愛的題材,虛構的形象早就超越了本尊,成為人類集體潛意識裡的一個象徵?

「很久以前死靈術只不過是眾多法術的其中一種,沒有人想到要禁他。君王甚至因為他優秀的作戰效益而積極想要他。是在死國帝王耶薩華帶來慘痛教訓後,人們才明白到就算他能帶來利益,那卻遠遠不及他所帶來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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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月鑑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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