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_瓏達漠亞

 

 

 

 

 

一點十二分。

璽克巡邏經過最古老的區域。這一帶有幾座舊墳,有的已經沒人祭拜了,都是公家和善心人士幫忙整理的。

璽克看到有個人影站在一座墳墓後面,於是停下腳步。局長大人的預測中了,是瓏達漠亞。

他的年紀跟璽克差不多,都在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一頭像是胡亂剪短,參差不齊的黑色短髮上,有一點一點不平均的白斑。他這個人既不胖也不瘦,不高也不矮,中等身材,卻給人一種形容枯槁的感覺,彷彿這張皮底下是空的。他的眼睛是黑的,反射出一點藍光。他穿著深色的法師袍,靠月光無法確定是不是純黑的。他稍微低著頭,背隨之微彎,側面對著月光。夾著手臂,左手捧著右手的手肘,右手的手掌手指自然張開,蓋著他自己的嘴。

璽克走近了一點。對方也看到他了,從手中抬起頭和璽克四目相對。平心而論,他算是長得不錯的男人,修長的眉毛、挺直的鼻樑和稜角明顯的嘴,本來應該造成一種俊秀中有威嚴的感覺,卻總是讓人覺得哪裡不對勁。璽克看著他的眼睛,過了好幾秒才發現,這個人的眼睛沒有表情。璽克肯定他是真實存在的人,惟獨那雙眼睛像假的一樣,傳達出的是活物不具備的感情。

「瓏達漠亞?」璽克問。由於剛剛的姿勢,璽克猜測也許瓏達漠亞身體不太舒服?但是現在看起來又不像了。

瓏達漠亞的視線對著璽克,璽克卻不覺得他眼裡有映出璽克的樣子。生理上他看到璽克了,心理上怎樣卻是另一回事。

「瓏達漠亞師兄?」璽克加上稱謂又問一次。

「璽克崔格?」瓏達漠亞開口問。他說話的聲音很輕,但不是那種故意放輕,反而更費力的說話方式。他的聲音很輕是因為他放出的氣只夠發出那麼點聲音。

「你知道我?」璽克問。

「啊啊——我聽說了你的事。」瓏達漠亞又恢復稍微弓着背的姿勢,兩手交互抱住手肘。他頓了一下,說:「我知道你帶著什麼樣的禮物。」

璽克聽出他的意思,「禮物」指的是先天死靈術。他拔出祭刀往後跳,小灰也離開銀匣圍繞著他。

「不,我沒打算跟那些人一起進行偉大使命。我討厭那些人,越沒憑據的東西越相信,隨便就把靈魂獻出去了,比商人和娼妓更沒節操。」瓏達漠亞應該是在對璽克說話,視線卻在璽克四周轉,就是不放在璽克身上。

「『那些人』是?」璽克問。

「那個很清楚你的故事,但你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他一次又一次的聚集起了跟他一樣的人,把處理『那些』當成他們的使命。怎麼老有人自己想逞英雄,卻把別人的世界賠上去啊?

「他們也找過我。他們還以為凡是與眾不同的人一定都吃他們那一套。一旦跟吃了同一套的傢伙互相認同,這種人就已經不算與眾不同了,不是嗎?他們這些人也不過就是個常見的彼此取暖的團體。對了,你現在是平民,所以這種消息不會傳到你耳裡吧。『另一個社會』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了。馬上就會出事了。

璽克慢慢的把祭刀收起來,小灰大部分都退回銀匣裡,但還是在戒備。

瓏達漠亞繼續唸著:「無聊的人類三大問題。我討厭認真考慮那些廢話的白癡,他們沒發現不管答什麼都跟對錯無關嗎?那只是在確認誰跟他們相信同樣的謊言而已。」

璽克開始懷疑瓏達漠亞是在自言自語了。他看起來精神不濟,但說的話還是有條理,神智應該是正常的。

「你這幾年都幹嘛去了?」璽克問:「師父很擔心你。」

「你又以為你這幾年的人生在做些什麼呢?」瓏達漠亞反問:「很多人想知道這個答案。」

這「幾年」應該是指璽克特赦到現在吧?璽克嘆氣說:「除了掙錢填飽肚子,還有別的答案嗎?」

「有。」瓏達漠亞咧開嘴,卻沒有笑意:「需要填飽的不是只有肚子而已,還有這裡。」瓏達漠亞指指他的腦袋。

「你這是在說我變得不討人喜愛了。」

「那是必然的結果。對某些人來說,你已經成了阻礙。」

璽克反問:「你呢?你在做什麼?」

「看和思想。」

這個回答等於沒有回答,雖然璽克也覺得有在做這件事的人並不算多。

「對於我的事情你知道多少?」璽克問。

「不算多——剛剛好可以讓我對你有個印象。」

「不算多是多少?」璽克追問。

「比方說——你其他使魔呢?」

上一秒,瓏達漠亞看起來還像是因為夏天太熱而暈眩,連站著都累的模樣。下一秒,瓏達漠亞已經完成一道法術。他整個人像弦一般繃緊,兩手往前伸,一團深紅色,宛如半凝固血塊般不祥的光流在手中打轉。

璽克拔刀。光流正面朝他衝過來,在血泡表面浮現一張臃腫的人臉。

璽克左手拿祭刀插進那張臉裡,右手貼著左手的手腕,連續比出三個手勢,護壁法術以祭刀為中心張開。血之臉被祭刀刺中,露出痛苦的表情停了下來,血流構成的身體仍舊循著慣性前進,像暴雨一樣的打在護壁上。護壁上一下子多出很多張血流形成的臉,一面哭泣一面溶化。在璽克防禦的範圍外,兩座墓碑被血珠打到,碎裂倒地。

瓏達漠亞兩手張開,手指往上勾了一下。璽克感覺腳下的土在動,緊急聚起下方護壁,用力跺腳,剛好把從土裡探出頭,像豆苗一樣的血珠踩回土裡去。

臨時聚起來的護壁能量不夠紮實,一隻灰色的手突破護壁,從土裡伸出來抓住璽克的腳。璽克覺得自己的腳好像被冰塊包住似的。

他跳起來,把護壁往前一推,把血流推遠。用另一腳的鞋底踩斷那隻手的手指,然後跳到倒下的墓碑上。

「在此之前無我,在此之後亦無我。」瓏達漠亞說。璽克搞不清楚這是不是咒文,只知道一道法術一下子成形。璽克覺得背脊發涼,立刻架起球型護壁。

四面八方都是呻吟聲。聽起來像是有無數的人正被人塞住嘴,一片片的割下身上血肉。

「在此之前無他,在此之後亦無他。」

瓏達漠亞用的是正統的死靈術,從死國帝王耶薩華傳下來的,與當今主流法術結構徹底背道而馳的魔法。

如果現代魔法是先打好地基,然後按設計圖在上面蓋大樓,耶薩華系統的死靈術就是把大地炸開來,跑出什麼就用什麼。

璽克看不到瓏達漠亞了。一大堆影像不是在他周邊閃爍,而是直接在他的眼裡跳動,整個空間都不正常了。他看到黑暗中很多裹上一層紅色的腳在走路,但不知道他們究竟是在哪個高度走路,竟然他沒低頭也會讓他看到腳。

他知道護壁沒破,法術效果卻影響到他。璽克咬著祭刀刀背,空出雙手,五指張開,放棄依賴視覺,全力感覺細微的法術流動。法力流向在璽克腦中形成像是微血管分布的圖像,能量觸感黏稠像是生肉。

璽克聽到瓏達漠亞說:「無生無死無成無滅。」

璽克找到一個法術能量糾結在一起的地方,像是循環系統的心臟部位,他右手拿祭刀刺了進去。大量損壞的能量殘渣向四面八方噴湧,璽克的護壁被扯成橢圓形,表面出現撕扯的裂紋。

璽克吼出所尼語的咒文:「我立足於夢,幻想真實的再造!眼前所見皆為心之障!我遺忘彼世的生命,在此刻此地成就醒覺的倒影!」他把祭刀換到左手,右手直接往「心臟」中間伸進去。他感覺力量像是血流一樣,帶著熱氣穿過他的指縫,而他織就法術之網捕捉他們。璽克逼迫能量凝結,抓緊,扭轉!

耳邊出現像是氣球破裂的「啪」一聲,所有呢喃尖嘯都消失了。璽克再次看到墳場的景色。附近二十公尺範圍內的墓碑全倒向同一側,墳丘不再是完整的圓形,兩副棺材直立插在翻過來的土堆上。其中一副已經打開來,裡面是空的。

璽克提高警覺,踩到地上。他左右張望,沒有看到瓏達漠亞。

一具掛著碎布的骷髏從地上慢慢站了起來。

局長大人竟然還說瓏達漠亞不是個威脅!這不是都成功了嗎?一般死靈師在墳場是叫不起來的,何況還是個很難成功的舊屍體!

那具骷髏站在土堆上,兩腳打開與肩同寬,手叉在骨盆上,先看左邊,再看右邊,然後低頭看(雖然沒有眼珠)到璽克。他的下巴發出喀喀喀的聲音,和上顎敲擊,璽克聽到他說:「呃?有點冷。」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透風的肋骨,喀喀喀的笑說:「原來我『穿得』這麼『單薄』啊,連皮都沒穿上,哈哈。哇喔,風大一點,我的肋骨聽起來就像吹口哨呢!」

璽克把燃燒和綑綁的法術捏在手裡,衝向那具骷髏,骷髏卻整個散架,一堆骨頭像翻倒了整盒乓乒球般,彈跳著朝不同方向逃逸,遠離璽克能掌握的範圍以後再組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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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月鑑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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