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群山環繞之中,有一座被雪覆蓋的小村落。這個村子裡住了十九個人,不過,死的比活的多。

這是一個遠離大城市的偏遠村子。整個村莊由十二間土牆蓋上茅草的矮屋組成。這樣的村子在薩拉法邑朵國很常見,不尋常的是這裡的雪很深很深,深得彷彿從沒有人去觸碰、清除過他們。雪靜悄悄的佔據了每一個角落,埋過道路、壓垮倉庫,潔白無瑕。

在村莊外面,可以看到雪在這裡比較不那麼乾淨,染上了灰灰髒髒的顏色,很多人在那裡走來走去。他們只穿著內衣,走在深可及膝的雪地裡,他們的動作不像是走在絆手絆腳的雪地裡,比較像是走在平地上那樣,只管一股勁兒的往前走,跌倒時也不會試圖用手撐地,會直挺挺的倒在雪地上,然後再很慢很慢的爬起來。

他們的皮膚都呈現死亡的灰黑色,血液冰冷,已經停止流動。手裡多半提著些東西,木頭、或是枯草,跌倒時往往會擦破他們的皮膚,但他們一點感覺都沒有。

這些人在村外轉來轉去,突然間,有一個人改變方向,開始慢慢的往村子裡走,接著,第二、第三個人也跟進,好幾個人都走進村裡。

他們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髒髒灰灰的痕跡,一路走向東南角的屋子。

整座村莊只有這間房子屋頂上的雪比較少。門前清出一個小小的洞,好讓屋裡的人可以進出。屋子裡的空間很小,長寬不過四公尺和六公尺,但這裡曾經是一家三口的住處。爐子積滿了灰燼,灰燼上頭堆著兩根發出紅光的木柴和很多的小樹枝,看來是撐不了多久就會熄滅。

地上鋪著一層發出難聞異味的枯草,有些都已經被踩進土裡去了。鍋碗瓢盆棄置在角落,上頭結著薄薄一層凝固的湯。一個小男孩縮在另一個角落裡,用他找得到的所有衣料包住自己,盡可能不讓他仍然溫熱的身體失去任何溫度棉被、皮革、很多件外套和長褲、布袋,但他還是簌簌發抖。小男孩長得很清秀,白皙的皮膚、黑亮的大眼,黑髮已經長到了肩上都沒有剪,但是他現在嘴唇發青,眼睛睜得大大的不敢閉上。

死者的隊伍已經走到了屋子前面,他們紛紛把手上的東西扔進屋內。一些即將消失的火焰最需要的燃料在門口堆成小山。

「爸!」小男孩看到一個和他有一樣髮色的男子扔了三根拇指粗的木頭進來,忍不住叫出聲。那個男人的臉只有一半,另一半不知道為什麼不見了。

那個男人甚至沒看小男孩一眼,又退了回去。

這時候,屋外傳來怒罵聲。

「你們搞什麼,快離開!快!你沒事吧?」

「沒關係!」屋裡的小男孩大喊:「叔叔們送木頭來,真的沒關係!」

但門外的死者們已經慢慢的後退、退出村莊,一個女人臨走前把身上最後一條裙子脫下來,扔進屋內。

死者們退出村莊後,剛剛抵達的少年走進屋內,手上提著一隻瘦得可憐的死兔子,他看向屋內的男孩,又看向地上的樹枝堆:「算了,有總比沒有好。」

少年比男孩大五歲,有一頭淺色的雜亂褐髮,長時間沒整理看起來很像頂著鳥窩走來走去,兩道粗眉毛下面有一雙讓人聯想到晴天草原的青藍眼睛,臉上長著些許雀斑,臉輪廓分明,骨架也大,明顯比男孩高壯得多也健康得多。

「他們不會對我怎麼樣。」男孩說。

「我上次就被咬了,害我整整半天的時間渾身無力,達林先生也說殭屍是不好的東西。」少年搖搖頭。

「達林先生現在也是殭屍,他說他只想幫助我。」男孩囁嚅的說。

少年聽了,眉毛皺得都要連在一起了:「那你就叫他們去睡吧,別爬起來了。」

「我說了,可是他們好像就只有這句話聽不到……」男孩的聲音越來越小。

 

四個月前,這裡出現第一個死者。那時候死者還不會起來到處走,他只是發出一聲可怕的、像是噎到般的吸氣聲,然後就躺著不動了。

大人們挖了座墳把他埋了。

可是接下來兩個月的時間,人一個一個死去,症狀都一樣。先是頭暈目眩站不起來,然後嘔吐、無法進食,一周內就走了,也有人短短半天就走了。

那天早上,空氣中已經有點寒意,男孩從棉被裡爬出來,很驚訝今天是自己睡醒,不是被爸媽叫起來,他四顧張望,看到媽媽還縮在被子裡,沒起來煮早飯。

他的肚子餓了,所以他爬到隔壁的被子上搖晃媽媽,觸手之處沒有任何溫度,但他當時還沒有感覺到異樣,一次沒用,他又晃了一次。

「起來啦,媽媽,我肚子餓了,不要睡了嘛……」男孩說。

聽見這句話,媽媽終於有了反應,她慢慢爬了起來,也沒加件外套就走向爐灶,開始做飯。

媽媽沒看男孩,嘴巴好像也沒動,但是男孩聽到她說:「飯還要一段時間才會好,你先出去外面玩吧,記得加件衣服。」

「好——」男孩大聲回答,穿上外套跑了出去。

他在門口看到褐髮少年和他媽媽急匆匆的走過來。少年年紀比較大,大人已經允許他幫忙他們做一些比較困難的工作,所以很久沒跟男孩一起玩了。但是他現在看到男孩,卻欲言又止的咬著下唇,他和他媽媽交換了一個眼神就走向男孩。

少年的媽媽走進了男孩的家。

「聽我說,大人們出事了,你爸——」

少年才說到一半,屋裡就傳來尖叫聲。

少年和男孩立刻拋下對話衝進屋子裡,看到兩人的媽媽都倒在地上,男孩的媽媽壓在上頭,張大了口要咬少年的媽媽,那張嘴裡有兩排人類根本不該有的森森利牙,每根都長達三公分,直刺出口腔外,少年的媽媽拼命用手抗拒。

男孩嚇呆了,而少年立刻衝上去抓住男孩的媽媽,前伸的手臂替母親擋下了一記啃咬。

男孩的媽媽臉整個扭曲,男孩這輩子從沒看過那麼恐怖的表情,像是遇上了仇敵,又像遇上剋星,混雜著無盡的恐懼與憎恨。

然後男孩的媽媽甩開全身脫力的少年,從少年旁邊擦身而過,搖搖晃晃的跑出村莊,奔向荒野。

這件事很快就在村子裡傳開來了,達林先生一口咬定男孩的媽媽是變成了「殭屍」,還說她很危險,要大家小心,在追捕到之前不能單獨行動,一旦抓到就要用火燒掉。

男孩只是躲起來一直哭,他不知道殭屍是怎麼一回事,他只知道媽媽是為了替他煮早餐才起來的,他不懂怎麼會變成這樣,更不懂達林先生為什麼要燒掉媽媽。

他想找爸爸,但爸爸跟其他大人出去打獵了,還要幾天才會回來。

天黑了,很多大人拿著火把在外面巡邏。

他聽到村子口有騷動,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所以他就跑了過去。

在那裡,他看見爸爸回來了,但卻是以冰冷、殘缺的屍體身分回來的。

躺在臨時綁成的擔架上,只剩下半邊臉,再也不會呼吸的屍體。

大人們圍在四周,但卻讓出一條路讓他通過。

男孩跪在屍體旁邊,無法置信。這不可能的,媽媽已經跑掉了,爸爸又這樣,他不相信。

爸爸一定只是在嚇他,就像是突然扮個鬼臉那樣,躺在那裡假裝不會動了,其實就跟平常一樣,只是在偷懶賴床。

「爸,不要嚇我了,起床啦,媽媽她——她——」男孩邊哭邊搖晃爸爸。

「人死不能復生,你要接受——」達林先生才說到一半,男孩就聽到爸爸說:「我去找你媽媽回來。」

然後,爸爸睜開單眼,坐起身,彷彿沒事一般,在目瞪口呆的眾人注視中走出村口。

看著爸爸搖搖晃晃的血紅背影,男孩突然明白了很多事,他嚎啕大哭起來:「不用了!爸爸你休息啦!不要去!不用了!真的不用了!」爸爸傷得那麼重還得要翻山越嶺找媽媽,真的不用了,他希望爸爸躺下來,休息吧,好好的、永遠安詳的休息吧。

但是爸爸好像沒聽到這句話一般消失在森林裡。

 

之後,村子裡流行的瘟疫變成了兩種,一種是死,一種是不死,兩者大家都無力阻止。

活的人越來越少,死的人越來越多,男孩很害怕,他希望能多一點大人照顧他,但是他不希望任何人為他勉強自己,他努力緊閉著嘴不說出任何任性的話,可是死人還是一個一個爬起來。

很快的村子裡就剩下兩個活人了,男孩和少年。

少年始終相信達林先生那一套說法,認為殭屍很危險,奇怪的是那些見人就咬的殭屍遇到他卻會急忙逃走,彷彿待在他旁邊就會灼傷一樣。

而男孩始終沒有被任何殭屍攻擊過,對他來說殭屍跟活人沒兩樣,會和他說話、會照顧他、幫助他,惟一的差別是他們早該休息了,卻不休息。

季節進入深冬,孤單的兩個孩子守在村莊裡,村外則是十四個死人繞來繞去。

沒有村外的人來,他們也不知道該如何前往其他村莊。寒冷的冬天,他們把各家能用的東西都集中起來,學大人的樣子整修屋子,努力對抗嚴冬,但是這一切對他們來說還是太困難了,不久他們就陷入存糧耗盡、柴火不足、屋子又漏風的窘境。

少年還撐得下去,甚至可以每天出去打獵撿柴火,但是男孩越來越虛弱,少年一點辦法也沒有。有時殭屍會趁他不在的時候把蒐集的樹枝扔進屋裡或是用泥土補房子,但是他們沒有生前能幹,助益有限。

雪連下了三周,男孩營養不良,高燒不退卻一直喊冷。

少年把少得可憐的食物都給他,被子也都給他,但是男孩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

這天晚上雪停了一陣子,少年甚至可以看到朦朧的月光。男孩躲在衣服堆成的小山底下,意識模糊。

「那個人」突然出現在他們的屋子門口,這個高瘦的男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古式禮袍,腰上掛著一把雕飾華麗的短刀,他對少年露出親切的微笑,然後摸摸下巴的山羊鬍,走進屋子裡。

他拉緊禮袍下擺以免沾到泥土,然後在男孩旁邊蹲下,說:「孩子,你想離開這裡嗎?」

意識朦朧的男孩只呻吟了一聲。

「繼續留在這裡的話你一定會死,要不要跟我走?我那裡有很多食物、乾淨的飲水,也有溫暖的屋子。」男子說。

男孩雖然病重,但還是察覺到那個人話裡的意義:「那他呢?」

順著男孩的視線看去,男子看到少年,他搖了搖頭說:「他不行,你也不該和他在一起,你們不是同一類人,他和你站不同邊。」男子轉向少年說:「你會讓他走吧?跟你在一起他一定會死。不用我說,你應該也察覺到了,他不能留在這裡。」

少年臉上出現了相當恐懼的表情,嘴緊抿著。

男孩終於知道,雖然少年應該早就猜到殭屍的問題就是出自男孩身上,但是還是保護男孩活下去的理由。少年害怕只剩自己一個人,他怕變成孤單一人。

不過十秒的時間,短短的沉默卻好像沉澱了百年的時光,少年終於啞聲說:「你跟他走吧。」

「他贊成呢,小子,你呢?」男子笑著看向男孩。

男孩虛弱的點了點頭。

男孩和少年就此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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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月鑑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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