璽克坐在台下,在長椅上排排坐的人群中,看著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照進屋內,被染成各種色彩。他人在北方學院的禮拜堂裡。

禮拜堂內部分成三層。一層在地面上,比舞台略低一些,璽克坐在這一層。第二層是靠著舞台側以外的牆壁,懸空的三面迴廊,上面放了椅子,坐著地位比較高的師長們。第三層接近天花板,居高臨下看著所有人,那裡沒有坐人,而是盤踞著象徵黑夜王者的雕像。馬頭嬰兒、十腳蜘蛛等等。還有最重要的俊美男子雕像,以莊嚴的姿態坐在正面對著舞台那一面,也就是大門上方那一面,面露讚許的微笑。

蘭因在舞台上表演,清澈的歌聲在挑高的空間裡迴盪。隨著他的歌聲,法術操縱的光在禮拜堂裡飛舞,在空氣中變化出花朵,也在純白的牆面上畫出無數動物和人類的身影。他們都朝著禮拜堂舞台的中心,也就是蘭因所在的地方看。牆壁彷彿化為通道,讓這些來自某個遠方的貴客前來欣賞蘭因。

地面上也有法術控制的光走過。那些光寫著黑夜教經典的話語,也就是黑夜王者的話語,像吞噬聽眾的洪流一樣,經過他們腳邊,朝大門外飛奔而去。

璽克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感覺。蘭因是什麼人一點也不重要,這裡是哪裡一點也不重要,蘭因在唱什麼一點也不重要,為什麼要唱這首歌也一點也不重要。

存在這裡的是毫無雜質的美。這種美除了除了美以外,別的東西都不重要。它和任何東西都沒有關連,它獨立於時間之外,因此可以被單獨切割開來,安裝在任何東西上。

如果硬要形容的話,就像是一顆沒有任何內含物的高貴寶石。它可以安裝在任何首飾上,立刻讓那個首飾變得光彩奪目,也可以給任何人配戴,立刻讓那個人變得無比尊榮。

這個形容還有點不合適。因為寶石不管多美,都還是有顏色和質地的分別,文化中的象徵地位,乃至於過往持有者的人生故事,而現在包圍著璽克的美沒有那些東西。

當然蘭因唱的歌是有主題的,他們聚集在這裡也有目的。蘭因在讚頌黑夜王者,大家是來聽他讚頌的。但是璽克覺得,不管改成讚頌什麼東西都無所謂,這種美仍然可以繼續美下去,沒有差別。

璽克不知道這是否是藝術的最高形式,昇華到除了藝術之外什麼都不重要的程度,總之四周的人似乎都沉浸其中,於是璽克也假裝沉浸其中,坐在璽克左邊的奈莫也是。

璽克來到北方學院十天了。

本來璽克以為經過東方學院的磨練,自己應該不管到多惡劣的地方都可以適應才對,結果他發現並非如此。北方學院讓他覺得茫然。

既然北方學院是黑夜教團的中樞,璽克以為這裡應該會有更強烈的權威壓迫感覺。結果除了房舍特別壯麗之外,人們給他的感覺是還好。他沒有碰到任何下馬威,蘭因很平常的向其他人介紹說他是東方學院的兄弟,然後介紹環境,給了他房間和白袍,告訴他這裡的作息,接著就隨他去了。

沒有加入儀式,也沒有忠誠度測試。事情這麼平常反而讓璽克難以適應。

幸好奈莫適應得很好,璽克只要模仿他就好了。

當璽克要求搬到奈莫房間時,也沒有碰到任何阻力。

璽克沒有問奈莫和莉絲娜怎麼到北方學院的,他們本來就不會對對方的行蹤一一追究。

還有伊蓮翠,她也在北方學院。

她和所有人一樣,穿著北方學院的月白色長袍,坐在長椅上低頭,握著雙手祈禱。長長的金髮和陽光一同被玻璃染色。她低垂眼簾,雙唇似有若無的嘟著,像是等待一個吻,也像是凝結了尚未出口的禱詞,專注的神情看起來純潔而高貴。

如果說奈莫是適應良好,那伊蓮翠簡直是融入這裡了。

「黑夜王者護佑我們。」蘭因說了結語。與此同時,法術變出足以淹沒室內的花瓣幻影,然後一瞬間全部消失。

「行禮!」司儀大喊。

所有人起身,轉身朝著大門上方的黑夜王者鞠躬。

晨間祈禱會結束了。

 

人們魚貫走出禮拜堂。禮拜堂是整個北方學院最宏偉的建築,位於學院最中心。這裡不准媚魔進入,莉絲娜只能在外面等。奈莫一出來,她馬上撲上來抱住他的左臂。

璽克在奈莫右邊,三人並肩走。以前,在東方學院他們經常以這樣的隊形走動,現在雖然還是保持隊形,氣氛卻大不相同。

以前人們看到他們會面帶恐懼的退開,現在人們對他們露出大大的笑容。璽克等人也以微笑回應。奈莫還大聲的喊早安。

北方學院非常和平。

璽克仍然隨時保持戒備,但是到目前為止,北方學院沒有任何人試圖殺他,璽克也沒看到任何人被殺害。這裡似乎是個表裡如一,沒有戰鬥的地方。

另一個和東方學院大不相同的地方,是這裡有年齡極小的學生。璽克看到老師率領成群大概才三、四歲的孩子,一邊唱歌一邊走。也有不少人推著嬰兒車,從斜坡離開禮拜堂。

一個孩子邊走邊拍皮球。那是一顆紅黃色交錯的塑膠充氣皮球,布滿凹凸顆粒的表面幾乎沒有髒污和刮痕。孩子不小心失手,皮球往璽克這邊跳了過來。璽克伸腳把球踢回去。

孩子接住球,對璽克露出笑容:「謝謝!」然後轉身和一群朋友輪流拍著皮球往餐廳去。

像這種對戰鬥毫無益處的玩樂,在璽克記憶中,只有還沒加入黑夜教團以前做過。之後他再也沒想過要一顆那樣的皮球。

蘭因追了上來,跑到璽克的右手邊。

「崔格同學,我表現怎麼樣?」蘭因燦笑著問。

「很好。」

「又是這個回答——」

「所有人都非常喜歡,當然我們也是。」奈莫笑說。

蘭因似乎對璽克特別有興趣,經常有事沒事就來找璽克說話。

奈莫對蘭因還滿有禮貌的,還會讚美他幾句。莉絲娜則是徹底的無視蘭因。反正蘭因對莉絲娜也毫無興趣。

蘭因對奈莫笑了一下,隨即轉向璽克說:「崔格同學,我想邀請你參加我的讀書會。」

「奈莫去嗎?」璽克轉頭問奈莫。

「很遺憾。」奈莫笑答。

「那我不去。」璽克回答。

「真遺憾。我們要一起讀《懺悔錄》。那是一本罪世的人的自傳,他向黑夜王者懺悔自己拜偽神的罪惡。」蘭因說。

「罪世」指的是不信黑夜王者,也就是拜偽神的人們的地盤,因為充滿罪惡所以稱之為罪世。相對於此的是「真世」,也就是信仰黑夜王者的地方,展現出世界真正的,也就是本即該有的面貌,所以稱為真世。

罪世的一切都是暫時的,一切歡樂都是虛幻的,只有真世的一切才有意義——這個教義璽克以前在東方學院沒有聽過,到北方學院以後才第一次知道。

明明不同學院信的是同一個神。

「他告訴我們信仰黑夜王者是如何重要,如果不是因為黑夜王者始終沒有放棄他,他會沉溺於罪惡裡無法自拔。我們每個人也都是如此,沒有黑夜王者的支持,就無法貫徹自我意志,只能被偽神掌控……」

蘭因聽起來像是想要彌補璽克無法出席的缺憾,想趁著走路的時候替璽克補上這一課。

這時候司儀小跑步追了上來。

司儀是一個長相清秀,骨架端正的男孩子。蘭因對司儀微笑:「吉祿瑪,你想參加下午的讀書會嗎?」

吉祿瑪對蘭因露出燦爛的笑容,眼睛都發亮了:「要!」

「好孩子,黑夜王者護佑你。」蘭因笑說。

璽克不記得自己在吉祿瑪那個年紀時,有這麼熱衷於讀宗教書籍。吉祿瑪感興趣的絕對不可能是《懺悔錄》。

吉祿瑪走在蘭因右邊,和蘭因熱烈的談論著黑夜王者的愛。他完全無視璽克和奈莫。

自然而然的,璽克和奈莫走遠了,和蘭因與吉祿瑪分開。璽克還隱約聽到吉祿瑪對蘭因說:「他不來就不來嘛。幹嘛邀他?沒有他又不會怎麼樣。」

北方學院和東方學院教的東西有點微妙的差異。「真世」、「罪世」只是其中之一。璽克不知道為何會這樣。

在東方學院,學生禁止接觸黑夜王者。教師告訴他們,只有成為教師,黑夜王者才會聽你的祈禱,不然就只能被動的等待黑夜王者賜與。在東方學院,祈禱這種事只是學生的義務。但是在北方學院,所有人不管年紀多小的孩子都被教導:隨時可以向黑夜王者祈禱,祂會聽所有人的祈禱,祂會回應每一個人。祈禱讓北方學院的孩子與黑夜王者溝通。

璽克雖然察覺這種差異,卻沒有為此改變自己的行為模式。他還是沒打算向黑夜王者祈禱,只是在大家一起祈禱的時候做做樣子而已。

 

祈禱以後是吃早餐。北方學院的餐廳跟禮拜堂比起來非常樸實。白牆紅磚,銀色方格金屬框裡鑲嵌透明玻璃的窗戶。天花板上「黑夜王者創造萬物給人類」的大幅繪畫是這裡惟一的裝飾。那幅畫右上角畫著一名男子被無數朵雲托著身體飛在空中,他朝前伸出手,從他指尖流瀉出牛、羊、魚等等可以吃的物種。人類群聚在左下角,或是跪地伸手承接恩賜,或是匍匐在地感謝黑夜王者。

璽克和奈莫在餐廳裡選了後排角落的位置,伊蓮翠走過來在璽克旁邊坐下。

雖然剛剛才舉辦過祈禱會,還是先由吉祿瑪率領大家祈禱以後才開始吃早餐。

吉祿瑪坐在主桌,也就是蘭因所在的那一桌。在蘭因鼓勵的微笑下大聲說:「感謝黑夜王者賜予我們糧食。」

所有人複誦一次。

以建築物來說,北方學院遠比東方學院要華美得多,但是飲食卻比東方學院差。每張桌子提供一鍋白粥,傳下去每個人挖一碗來吃。配一些鹹菜乾之類的東西就是早餐。午晚餐也不怎麼豐盛,璽克覺得吃不飽。

就璽克所知,北方學院沒有市場這種地方,所有東西都是直接分配下來的,所以學生也沒辦法自行加菜。

璽克當然有注意主桌的師長們吃什麼,跟學生一樣。不過璽克不相信他們真的只吃這種東西。

璽克這一桌的鍋子先送到璽克手上,璽克挖好自己的份,然後警戒著拿給伊蓮翠。伊蓮翠應該知道璽克碰過的食物都有危險,但她不動聲色的挖了自己那碗,吃了起來。

「你下午打算做什麼?」伊蓮翠坐得筆直,滑順的長袍布料描繪出胸前的曲線。她舀粥的動作、說話的聲音都十分優雅。

璽克知道這人是伊蓮翠,但她顯露出的是璽克在東方學院時沒有見過的面貌,讓璽克對她更加警戒。他沒有回答,只是吃自己的粥。

伊蓮翠稍微縮了下脖子,微微低頭,瞇眼看著璽克,把湯匙豎直,舔了一下湯匙頭的底部。這短短一瞬間的小動作,散發出璽克認識的那個伊蓮翠張狂的氣息,除了距離極近,就在對面的璽克、奈莫之外,別人都沒有察覺。

璽克考慮了一下,問:「我聽說這裡有一座魔草園,下午我要去看看。妳呢?」

「我沒有預定。」伊蓮翠從湯匙後面緊盯著璽克:「我也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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