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忒垂著頭不動。對蘭因對她校友做的事情沒有任何反應。

蘭因指示現場負責警衛的教師封住莉忒的嘴,她也沒有掙扎。

封好之後,蘭因大聲宣布:「至於莉忒,她已經屈服於罪世的誘惑,為了讓她能夠抵達黑夜王者身邊,只能讓她以血贖罪。」

死刑。

莉忒猛然抬頭,扭動身體掙扎起來,但是她的嘴和手都被綁住了。警衛壓她的肩膀要制止她,突然「轟」的一聲,舞台冒出閃光和大火,莉忒把綁住她的東西連同警衛一起炸飛,恢復自由。

她站著,手指著蘭因,氣喘吁吁,用嘶啞的聲音大罵:「跟說好的不一樣!你說會放過我的!」

「莉忒瘋了,抓住她。」蘭因平靜的對警衛下令。

莉忒似乎是知道自己不可能逃脫,所有人都知道穆朗士遲早會出手,她的眼神透出絕望,接著大吼:「我沒有偷蠟燭!蘭因判我死刑,是因為我提起捺阿!北方學院出了最大的叛徒!」

「抓住他!」蘭因臉色一變,火焰從他身上冒出,纏住莉忒,鑽進她嘴裡。

莉忒抓著喉嚨痛苦倒地,黑煙從她齒縫中冒出。但她是教師,她的法術水準讓他即使承受劇痛,仍能用別的方式發聲。她直接控制空氣振動,用更大的音量告訴所有的人:「賜信禮根本沒有用!捺阿向罪世出賣了我們!她現在被騎士保護,當了偽神的夥伴!」

蘭因比出手勢,終於用穆朗士的力量阻止了莉忒的法術。警衛把莉忒壓在地上無法動彈。

現場瀰漫著詭異的沉默。所有人都在看別人。

璽克看了一眼奈莫,後者小小的對璽克挑了一下眉毛。

原來如此。捺阿的事情絕對不能提起,光是提到就會損害北方學院的無暇形象,所以不能用這個罪名起訴莉忒,但是蘭因又要她被判死刑,所以就編了偷蠟燭的故事出來。

為了保護蘭因和北方學院,莉忒必須要偷蠟燭。

蘭因咬牙看著莉忒,顯得狼狽,過了兩秒,他轉頭對所有人說:「審判就到此——」

「等一下。」茉卡站起來發言:「審判不該就這麼結束。黑夜王者也說過,應該讓人們充分的為自己辯白,即使在最邪惡的人心中,也有祂的恩賜在。」

蘭因瞪著茉卡說:「她已經承認了。」

「黑夜王者說,人們的口舌經常無法表達他們的行為。只有黑夜王者知道一切真實,人們只能盡力探究。」茉卡說:「實情也許和她承認的不一樣。」

「捺阿是背叛者。」茉卡朗聲對著所有人說:「黑夜王者也看到了。東方學院是因為她而毀滅的。我的兄弟姊妹們因她而死!」

安哈拉也站了起來:「我的兄弟姊妹為了黑夜王者戰到最後,我們沒有一個人投降!」

蘭因不知道東方學院毀滅時的情況,想投降的人其實是被其他人殺掉了,於是沒有人能投降。伊蓮翠雖然沒看到那個場面,但她了解那個地方,她猜得到,但沒有必要破壞這個謊言。其他東方學院出身的人,璽克和奈莫也是這麼想的。

「那是因為她接觸罪世,受到罪世的誘惑。」蘭因堅持說。

「您也接觸過罪世。高貴的大人。」茉卡說。

蘭因一時語塞。

「當然您是不可能被罪世誘惑的。」茉卡把音量放得更大,說:「我們東方學院的兄弟姊妹當然也不可能。我們的兄弟璽克.崔格就證明了這一點。即使在孤立無援的時候,他也沒有向偽神屈服。他一直和他們戰鬥,一直勇敢捍衛信仰。」茉卡伸手朝璽克的方向比。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投了過來,璽克被扯進去了。正確來說,他一開始就被扯進去了。他是東方學院的人,即將因為審判結果被隔離,這事本來就和他有關。

茉卡和安哈拉說過要璽克站在他們那邊,現在這就是了吧。

為了能夠保護自己,璽克決定配合。

璽克站了起來,朗聲說:「我們東方學院的人都來自罪世,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對黑夜王者的信心比任何人都堅定。我們看過罪世的邪惡,然後決定拋棄那一切,來到黑夜王者的家庭裡。」璽克知道他該說什麼話:「我來自一個封閉的村落,那裡的人不知道要敬拜黑夜王者,所以他們被毀滅了。在最後那段日子,他們只知道要爭奪食物,破壞房子,因為我不肯祭拜偽神,甚至還想殺死我。所以我才到黑夜教團來。這裡是真世,這裡有黑夜王者的愛。

「我在東方學院學習真理,被授予了捍衛信仰的力量,還有兄弟姊妹,可是捺阿毀了一切。我錯過了賜信禮,那是我父母的過錯。他們現在已經在黑夜王者的國了。黑夜王者並未為此就不賜福於我。在祂眼裡無論何時到祂身邊的人都是平等的。當我和騎士們對抗時,祂給予我力量。最重要的,也是惟一需要的,是信心。」

璽克知道該怎麼做。這裡的規則是「不可以被黑夜王者指責」,那就讓黑夜王者贊成自己吧。

在璽克停頓的時候,伊蓮翠站起來發言了。

伊蓮翠以清澈的目光看著眾人,攤開雙手說:「各位兄弟姊妹,請聽我說。在東方學院,我們對信仰嚴格要求。我們建設的是黑夜王者在地上最堅定的基地。」

伊蓮翠長得也很美。她的類型和蘭因完全不同。伊蓮翠有強烈的、活物的存在感,沒有人會誤以為她是人偶。璽克發現伊蓮翠學會了蘭因的姿態、說話的語調、微妙的肢體和表情語言。她以和蘭因不同的美貌,同等的演說技巧,再加上自己的風格,吸住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變得比蘭因更迷人。一時間,所有的聲音都不見了。不管是鳥叫還是風聲此時都不存在。甚至這所禮拜堂也像是不見了。此刻世界上除了伊蓮翠的眼神和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東西存在。

「我們和北方學院的兄弟姊妹一樣勤奮的學習,除此之外,我們還流血淨化自己。我們彼此交戰,然後最偉大的戰士留在地上為祂戰鬥,其他人洗淨自身以後到祂的國去輔佐祂。在這個過程裡,我們熟悉將罪世轉變為真世所需的一切技巧。我們也經常前往罪世,拓展祂的國度。我們付出的一切都是為了實現我們到黑夜王者的家時許下的悲願:我們要將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罪惡都毀滅。我們曾經經歷的一切,不能再讓人們經歷,一定要將罪世消滅!

「我的兄弟璽克困在罪世很長時間,他和偽神的僕人交戰過。我多希望我們能告訴你們這些故事。」

人們轉頭看璽克,璽克微笑點頭。

有個穿白長袍的教師說:「也許下次可以請您到課堂上為孩子們說故事。他們很想知道我們如何在這個世界上維護信仰。」

「當然可以。」璽克猛點頭。他知道他必須開始準備吹牛了。

「我以出身自東方學院為榮。」伊蓮翠說:「我的兄弟姊妹,你們呢?」

「我以東方學院為榮!」璽克大聲的說。

「我以東方學院為榮!」其他穿黑袍的人一一應聲。

「我們是最前線的戰士!」伊蓮翠大吼。

「我們是最前線的戰士!」所有穿黑袍的人跟著吼。

「我們的信心絕不動搖!」伊蓮翠握拳大吼。

「我們的信心絕不動搖!」不只是穿黑袍的,很多穿白袍的人也跟著吼。

「我們捍衛黑夜王者的國!」伊蓮翠朝天舉手大喊。

「我們捍衛黑夜王者的國!」所有人跟著舉起手大喊。聲音大得彷彿能震垮禮拜堂。

在這種氣氛下,蘭因不可能再把東方學院的人當成次一級的了。

伊蓮翠轉頭看向蘭因,笑說:「請讓我們為你服務。我們期盼與你一同戰鬥。」

蘭因臉上的微笑沒有絲毫動搖:「我明白了。東方學院的人已經用血取代了賜信禮。他們是純潔的。黑夜王者想必也這麼認為。」

璽克偷偷的鬆了一口氣。

「身染罪惡的只有西方學院的兄弟姊妹。」蘭因說。

璽克緊盯伊蓮翠,她的眼裡閃著光芒,不像是打算就此閉嘴的樣子。應該有辦法拯救西方學院的人。西方學院是為北方學院送達物資的主力,只要配合氣氛,拿這件事和黑夜王者結合起來編織一套美好的說詞——

「必須讓他們用血洗淨罪惡。」伊蓮翠笑說。

穿紅色長袍的人騷動起來,有人站起來又被按回座位上。莉忒扭動著,但無法掙脫。

伊蓮翠說:「他們待在罪世的時間最長,受到的誘惑最多。因為這樣才會做出偷竊蠟燭這種低劣的事情。」伊蓮翠擠出一個難以置信的厭惡表情:「他們沾染了罪世的惡性,竟然在黑夜王者面前說謊。」

伊蓮翠給了蘭因台階下。

蘭因微笑著點頭:「是啊。希望北方學院對他們的愛護能讓他們明白自己的罪惡。帶走!」

蘭因下令,於是警衛把莉忒拖了出去。其他西方學院的人在座位上敢怒不敢言。本來他們和東方學院是一樣的處境,卻變成他們同時被兩個學院威脅了。如果他們敢反抗,下場就是莉忒那樣。

「烏諾同學,我有個提議。」伊蓮翠嬌笑著,臉上泛起些微紅暈。

璽克對這個表情再熟悉不過了。以現在的氣氛,伊蓮翠的提議蘭因必定無法拒絕。

莉忒的死刑由伊蓮翠執行。

 

所有北方學院的教師、所有其他學院的人,都要到場觀看莉忒行刑。

穆朗士用火焰包圍廣場,圍出一個行刑處。

伊蓮翠手中提著一套刀具,輕巧的穿過人群。穿著月白長袍的人們閃到兩側為她開路。

璽克知道伊蓮翠打算做什麼,事情也一如他預料般的發生。除了莉忒因為喉嚨受損不能慘叫之外,所有事情就像璽克在東方學院看過的那樣。

由於穆朗士的火牆,鮮血形成的河流看起來似乎黯淡多了,噴濺在伊蓮翠臉上和唇上的血色也不再突出,但她一身的黑色裝束在黃昏般豔紅的火牆面前,彷彿產生了錯覺,像是不斷擴張,即將取代暮色的夜色。

璽克在心中感嘆,雖然在這個地方穿白色才是好事,不過不管是他自己還是伊蓮翠,大概還是適合黑色吧。

璽克第一次看伊蓮翠殺人已經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當時她已經能夠純熟的切割人體。多年以後,現在的伊蓮翠操縱刀鋒有如蝴蝶飛舞,微小的肉片隨著節奏不斷飛出去,疊成一朵朵血腥的花。她用數千刀慢慢的殺死她的祭品。

璽克注意人群的呼吸。一開始人們維持表面的激動,為了即將發生的事情努力展現他們的興趣。在伊蓮翠開始動手後,這種表面的激動凝結成了恐懼,叫好聲變得嘶啞。恐懼凝固以後開始壓縮,到了極限以後,彷彿是要找個出口宣洩般,一下子變成燃燒般的熱情。人們開始呼喊著要伊蓮翠給他們更多血,對慢條斯理的折磨感到不耐煩。於是伊蓮翠開始折斷莉忒的筋骨,伴隨著微笑給熱情添加燃料。

璽克發現他永遠不可能跟得上這份熱情。伊蓮翠應該也發現了。她拋給璽克一顆眼珠。璽克漂亮的抬手抓住。

如今這種觸感已經不會在他心裡引起任何反應了。他用指尖轉動掌中的眼珠,然後舉起眼珠擺在自己的眼睛前面,讓眼珠的瞳孔面向前方,回看伊蓮翠。

伊蓮翠笑得更開心了,彷彿要透過那顆眼珠把璽克的魂魄抽出來。

璽克心想,這個地方無疑是邪惡的,而伊蓮翠是邪惡的專家。她在殺戮時展現出的虔誠,甚至還勝過蘭因對黑夜王者的信仰。她細細的品味每一秒鐘,珍惜每一吋血肉,將被害者的生命榨取出最大的價值,也就是帶給她最大的喜悅。

對蘭因來說,人有高下之分,有在黑夜王者跟前或是不能近前的差別,而伊蓮翠給所有人的凝視都是平等的。

大概就因為這樣,讓蘭因為伊蓮翠瘋狂。

眼珠上的血滑溜溜的,璽克一不小心就讓眼珠脫手了。他隨著眼珠滾走的方向看過去,發現蘭因愣愣的看著伊蓮翠。

蘭因看伊蓮翠的眼神,讓璽克想起穆朗士提起蘭因時的眼神。

在莉忒的死刑終於結束時,北方學院裡的權力關係也大幅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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