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國某座城市某條街上。一台魔法動力貨車以時速七十公里穩定的沿著柏油路前進。貨車外面漆著「法術材料運輸車,危險」的字樣。

經過巷口時,一台轎車突然衝出來,貨車駕駛猛打方向盤閃避,結果和轎車發生擦撞。隨著轟隆隆的響聲,貨車倒地,還往前滑出去好一段路,撞斷了路邊的燈柱才停下來。

貨車駕駛爬出駕駛座,轎車也停在路邊,駕駛和乘客都走出車外。附近居民從住家窗戶探頭出來看了一下,隨即把頭縮進屋內,緊閉門窗。

貨車的車廂門變形開啟,裡面的東西跑出來了。

轎車駕駛見狀,趕緊拉著乘客躲進附近商店,接著店員馬上拉上鐵門。

大量魔界眼球飄浮著,像是眼球的海浪一樣湧出。

魔界眼球是一種魔界常見生物,外型就和普通的眼球一樣,但是會飄浮飛行,也可以伸出形似血管的腳攀附在東西上面。魔界眼球在魔界是一種平民美食,不管是炒過再吃還是單純曬乾了吃、放進湯裡代替麵條,對惡魔來說都相當美味。常有法師會買來給使魔加菜,所以法術材料店或是使魔食品行經常會進貨。

這些魔界眼球迅速往四面八方散開,找隙縫躲藏。有的飄到行道樹的樹枝上堆積成團,引得鳥群發出刺耳尖叫;有的鑽過水溝蓋躲進下水道,於是老鼠和蟑螂都衝出來跑上路面。

貓弓背嘶叫,狗狂吠不止。還有人大喊:「拿捕蟲網來!」

貨車駕駛衝到車廂門前,張開手試圖用身體阻止魔界眼球繼續逃逸,但是眼球繞過他,照樣從縫隙裡逃掉。

半小時後光明之杖的人趕到,這時候車上載著的三千顆魔界眼球已經全數逃跑,躲進了城市裡。

 

在車禍現場隔了三條街的地方,其中一棟公寓某層樓,住著一個很普通的中產階級家庭,上班族的爸爸是家裡的經濟支柱,媽媽照料家庭和兩個孩子。

車禍發生時他們正在吃中餐。今天是假日,大家都在家。

爸爸看到桌上精心準備的餐點,煎魚、炒菜、排骨湯等等,驚嘆:「最近好像特別豐盛。」

「有嗎?」媽媽邊笑邊盛飯給老公。

「有啊。前陣子那個——」爸爸低著頭不好意思說,有好一段時間沒看到老婆這麼用心了。

「之前都是麵包和泡麵。」兩個孩子咬著排骨說。

爸爸突然想到什麼,猛然抬頭說:「該不會是什麼節日?我是不是忘記什麼了?」

「沒有啊。結婚紀念日還早呢。」媽媽笑說:「我只是覺得,還是應該多用心在家人上。」

「老婆——」老公有點鼻酸。

「我們想吃綠豆冰棒,以前有做過的!」孩子們搶著說。

「好啊。你們要幫忙喔。」媽媽笑說。

「好!」

吃飽飯後,爸爸去陽台給盆栽澆水,孩子在洗碗,媽媽一個人進了臥室。

她用和面對家人時完全不同的冰冷目光盯著臥室角落。

臥室角落的空氣扭曲了一下,原本隱身在那裡的惡魔身影浮現出來。

那是一隻細瘦,像是皮包骨的惡魔。但是胸腔和骨盆又比正常人類更窄,幾乎只有一半寬。頭型也是細長的。於是整體看起來就像是被人從左右往中間壓扁了。他的身體由長滿疙瘩的黑色粗皮包覆,長長的尾巴一節一節的,尾端長著倒鉤。他戴著包覆全臉的彩繪面具,上面沒有挖出眼睛和鼻子、嘴巴的孔。面具上的抽象風格人臉張大嘴做出驚嘆的表情。

「不要忘記妳的工作。在時間內把要求的東西送到定點。」惡魔小聲說。

媽媽盡其所能露出最強烈的厭惡表情:「我知道。我只是和家人小聚一下,這你們也要管嗎?」

「如果妳沒有做到,我就把他們都殺了。」惡魔抬起右手對著媽媽,把尖爪握起又張開。

「你敢試試看?」媽媽手一甩,祭刀出現在手中。

「不要測試主人的能耐。妳的資料掌握在我們手裡。我們可以奪走所有妳珍視的東西。報警也沒有用的。何況妳不想被人知道妳是黑夜教團西方學院的成員吧?這件事要是傳出去,妳的家人會怎麼樣呢?妳丈夫會失去工作,孩子也會被退學吧?還有更糟的,他們會拋棄妳的吧?人類都是這樣的。」

「住口。我會做到,不准碰我的家人。」媽媽用祭刀指著惡魔說。祭刀刀刃開始發紅。

惡魔周遭的光線一下子扭曲,惡魔的身影融入背景中不見了。

媽媽趕緊把祭刀藏進衣服裡。爸爸沿著走廊靠近,一秒後走進臥室:「怎麼了?我好像聽到說話聲。」

「沒事,外面有人在吵架。聲音大了點。」媽媽鎮定的微笑說。

「老婆,我看今天天氣這麼好,我們要不要全家出去玩?」爸爸笑說,他苦笑了一下:「之前妳一直說要忙朋友的事情——」

「好啊。」媽媽露出燦爛的笑容。

「太好了!」爸爸高興到差點跳了起來。他摟著老婆的肩膀走出臥房,邊走邊問:「所以朋友家裡的事情處理好了嗎?」

老婆回答:「快結束了吧。我希望是這樣。我不想再幫她處理了。」

在兩人遠離之後,仍然隱形的惡魔聽到外面的騷動,爬到窗戶往外看。

牠發現街上有許多惡魔眼球在亂跑。牠回頭望了下室內,考慮了一下,隨即跳出窗外去抓眼球。

四十分鐘後,面具惡魔帶著一大麻袋的魔界眼球回來。牠單薄的胸腔打開來,肋骨張大露出裡面的嘴。牠把魔界眼球往嘴裡塞,津津有味的咀嚼。吃夠以後,牠把剩下的眼球烘乾,然後放進面具裡保存。

 

三天後,新一批物資即將送到北方學院。物資一定都會通過好幾個傳送門,最後才會到北方學院。在倒數幾個傳送門前設有檢查站。

這個檢查站設在倉庫裡。北方學院的教師倨傲的抬高下巴看著那戶人家的媽媽,說:「思嘉莉,妳最近對黑夜王者的信心似乎有些動搖。」

「沒有。尊貴的姊妹。我不是依照黑夜王者的吩咐前來了嗎?」媽媽的名字是思嘉莉,她面無表情的回答。

「哼。你們這些被罪世汙染的西方學院奴隸。」教師不屑的壓低嘴角。她檢查過思嘉莉身上,沒有發現追蹤法術,也沒有偷偷攜帶多餘的東西。

面具惡魔站在思嘉莉背後,把一手的利爪靠在她的脖子上,頸動脈旁邊。

「妳最好不要搞什麼爛主意,如果查出來裡面有偽神的追蹤器,就殺了妳,再把妳的家人都殺光。讓你們都去見黑夜王者。」教師說著,和其他幾個人拿著祭刀開始檢查物資。

檢查非常詳細,足足花了四小時,這段時間思嘉莉坐在椅子上,讓面具惡魔的爪子靠在她脖子上,面無表情也不動彈,宛如一尊石像。

沒有發現追蹤器之類的東西。於是教師一臉不甘心的樣子,揮手要面具惡魔放開思嘉莉。

「可以了,送回去吧。」教師指著思嘉莉說:「妳也要一起去,如果穆朗士大人發現有問題,妳和妳那些奴隸家人一樣都要死。」

思嘉莉、面具惡魔和物資又穿過好幾次傳送門,到了北方學院。

 

在北方學院,穆朗士親自出馬檢查。他先檢查思嘉莉,再請思嘉莉在旁邊坐一下,喝杯茶。十五分鐘以後他檢查完畢,確定物資沒有混入追蹤器。穆朗士微笑著告訴思嘉莉,她可以回去了,並且告訴她下一批運送物資的指示。

思嘉莉臉上出現了短短一瞬間痛苦的表情。

面具惡魔也跟著思嘉莉一起回家。

在穆朗士檢查的十五分鐘裡,面具惡魔沒事做,於是找了個角落偷偷吃零食。牠從面具裡掏曬乾的魔界眼球出來吃時,掉了幾片在地上,牠盡可能把掉的都撿了起來,沒注意到少了一片。

其中一片在牠沒看到時一下子充飽水分,伸出血管的腳爬走了。

 

眼球沿著角落走,躲在樹蔭下、草叢裡。它改變顏色,像變色龍一樣融入環境。

眼球把保護自己不被發現當成第一要務,只要有人經過就停止不動,因此走得非常非常慢。它花了大半天時間來到建築群中間。又花了很多時間在周圍打轉,觀察建物外觀。最後它選了一棟最大的房子,從管路鑽進去。

它黏在天花板上,繼續慢慢的移動。走了將近五小時,它碰到一扇巨大的雙開鐵門。它盯著門看了一陣子,判斷那裡有無法迴避的偵測法術籠罩著,於是調頭往走廊底前進,然後找了個角落躲起來。

過了半小時,門開了。門內是一片通紅的法術防壁,教師們陸續穿過防壁走出來。那些人剛出來的時候臉色凝重,步伐僵硬,走遠了以後才稍微放鬆,交談起來。

眼球盯著那些經過它旁邊的教師。

「那個噁心的女人……」「希望烏諾大人快點清醒……」「如果不是她派出她的惡魔盯著西方學院的奴隸,我們會被出賣。那些傢伙不肯接受他們就是次等的,還想反抗……」「聽說她和學生亂搞……」「她那才是真正信仰者該有的表現……」「那些說她壞話的人只是嫉妒她而已……」

許多人的私語圍繞著某一個引發他們的共同憤慨、或是激烈仰慕的女人。

眼球待著不動,等到人潮散去,最後兩個人走出房間。

那兩個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輕,正值人生中最光輝的時期。男方又比女方更年輕。他們都有一頭金髮,精緻美麗的容貌。男方的頭髮更接近銀色一些,而女方的頭髮黃色更濃厚。

男方穿著典雅莊重的月白長袍。女方將夜黑長袍的衣領剪裁調低,些微露出胸前起伏的上緣,細緻的皮膚隨著高低變化發亮。

他們一開始只是並肩前進,步伐極慢,刻意和先離開的人拉開距離。然後慢慢的,女方伸手用指尖碰觸男方的手,男方先把手往自己身邊貼,然後又放鬆的垂下。女方又用指尖碰了下男方的手背,這次男方沒有反應。於是女方故意把頭往窗外撇。

換男方用指尖碰碰女方的手。女方縮了下手,然後再伸手握住男方的指頭。

兩個人臉上都帶著笑,那不是咧開嘴的明顯笑容。他們即使沒有面向彼此,還是擔心對方會看到自己的表情,看透自己的心意,因此小心翼翼的想要隱藏表情,卻不由自主的讓笑容洩漏出來,羞澀的笑著。

他們頭低低的不敢看對方,也不敢把身體的距離拉近。就這樣牽著手指,把短短的走廊走成連接天涯的長路。

他們是蘭因和伊蓮翠。

眼球等了很久,等他們走遠,然後慢慢的爬離開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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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月鑑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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