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璽克的祭刀被沒收,關進獨立牢房裡。為了該如何處置他,高層開了一場會議。

「光明之杖的鑑定結果是高機率先天死靈師,要確定的話,還要更進一步檢測。」宮龐揮動手裡的報告書說:「我的看法是:做掉他。不管是不是先天死靈師,他太危險了。能做到那種事的人,萬一走偏,輕輕鬆鬆就能再現負亡時代。如果是先天死靈師,就更該殺掉了。而且要趁早下手。現在知道他存在的人還不多,宰了他也不會有多少人講話。萊爾諾特女士,妳是親眼看到他施展死靈術的,妳也這麼覺得吧?」

萊爾諾特緊閉著嘴。璽克喚起殭屍大軍的畫面浮現在她腦中。那個場面足以壓垮人的意志、讓人放棄所有理想和堅持。

她無法肯定璽克是否屬於正義的一方,假如他屬於另一方,那個後果太嚴重。

格列塔板著臉說:「不行。他有權接受公平的審判。」

宮龐笑了笑:「你還是老樣子,無謂的堅持一堆。那我會努力蒐集能判他死刑的證據,這樣行嗎?」

「可以。」格列塔說。

「不管怎麼說都是那個地方出身的,應該很容易就能找到一堆犯罪證據,足以讓他以成人身分受審……」宮龐笑著說。

會議室的門外面黏著一個紙杯。

 

在遠離會議室的另一條走廊上,班納圖用他的聖劍紙杯另一頭貼著耳朵,告訴正緊張的看著他的瑟連:「他們在討論,可能會判璽克死刑。」

瑟連急問:「怎麼辦?」

「阿呆,當然不行啊。」班納圖本來打算直接告訴瑟連他的想法,不過他停了下來,轉了下眼珠,然後問瑟連:「你呢?你打算怎麼辦?」

瑟連立刻回答:「必須救他。」

「很好。萊爾諾特女士也說騎士要做自己想做的事——雖然我們今天是打算做她不想要我們做的事。」班納圖笑說:「我們劫囚!我哥現在在讀法師大學,他寄給我一箱試作品,正好拿來用!」

 

深夜,班納圖弄到警衛班表和巡邏路線資訊,和瑟連抓準時機翻牆進入暫時關押犯人的旅館。法師第一情報部設的防禦法術多半不防騎士,加上奇蹟就讓他們一路暢行無阻。

偶爾碰到一點麻煩,班納圖就從包包裡拿哥哥送的玩具出來。

在班納圖拿出一張卷軸的時候,瑟連看到卷軸紙背面有著「我喜歡你很久了……」之類的字句。居然是某個女孩子寫的情書。

其他的玩具也大多都是用廣告單、空汽水瓶之類的東西做的,總之就是拿垃圾練習法術。但是,到底是何等殘忍的人,才會拿女孩子寫的情書隨便做成卷軸,再隨便送給弟弟當玩具?

班納圖沒有察覺瑟連的震驚,他用汽水瓶裡面的鏡像氣體騙過監視器,又用偽裝成貓咪跑掉的餅乾盒引走警衛,一路前進到璽克牢房門口。

班納圖專心的用牙膏管開魔法鎖。牙膏管發出滋滋聲,燒熔了。

「可惡,都最後一關了。」班納圖說著,手摸向袖口,打算用聖劍砍門。

「班納圖、班納圖!」瑟連拍著班納圖的手臂說。

「怎麼?」班納圖皺眉回頭,然後和佐羅克四目相對。他站得離兩人相當近,只間隔五十公分。

班納圖趕緊壓住自己的嘴,才沒有大叫出聲。

「你們在幹嘛?」佐羅克微笑問。

「你才是來幹嘛啊?」班納圖壓低聲音反問。

「我研究了璽克先生的魔藥,還有很多地方不懂,我想直接問他。」佐羅克笑著,拿出一根鑰匙:「我有鑰匙。」

瑟連緊張的看著兩人。佐羅克是法師第一情報部的人,瑟連想不出來要怎麼過這一關。總不能跟自己人來場死鬥吧。

「給我,我要帶他離開這裡。」班納圖伸出手,毫不客氣的說。

佐羅克把鑰匙拿在眼前,看著班納圖思考了一下,他的目光移到班納圖身上的玩具包裹,說:「那裡面的東西給我,我就給你鑰匙。我想知道他現在程度怎樣了。」

班納圖馬上把包包塞給佐羅克,取來鑰匙。

佐羅克說:「我十分鐘後以後通知警衛,你們跑快點。」

瑟連驚訝的合不攏嘴。

班納圖立刻開門衝進房內。瑟連也追進去。

班納圖掀開棉被,把還沒恢復,沒辦法自己站立的璽克扶起來,弄到瑟連背上,然後再衝出門。

「謝啦。」班納圖對門邊的佐羅克說,然後就和瑟連一起跑掉。

佐羅克目送他們離去。

「你們認識嗎?」瑟連邊跑邊問。之前看班納圖和佐羅克互動都是工作場合,兩個人都是公務模式,看不出來交情。

「勉強算啦!」班納圖回答。

月色下,兩人輪流揹璽克,逃了出去。

 

十分鐘後,佐羅克通知宮龐,璽克被兩個騎士救走了。

「畢竟是自己人,總不能在未知會格列塔先生的情況下和他們打起來。我沒有阻止他們。何況我也沒有足以對抗聖騎士的法力。」佐羅克說。

「那也不用給他們鑰匙吧?」

「要是他們砍門,我們還要賠償出借建物的民間業者。反正他們一定會帶走璽克,我的判斷是應該減少損失。」

宮龐嘆了口氣,說:「算了。反正我也不是真的在意殭屍要不要大遊行。」他笑了下:「如果真的發生了,我也有把握不會受害。反倒是那些吵著要讓他接受公平審判的騎士沒這麼容易放下吧。

「還有一堆善後工作要做,其他壞蛋也還滿街跑,你啊,玩夠了就好好工作!」

「我一直都有好好工作啊。」佐羅克皺眉說。

「你總是在摸魚吧?」

佐羅克認真的回答:「『摸魚』這個詞是『渾水摸魚』的簡稱,來自於在混濁的水裡找魚,因為看不清楚所以找不到目標。我一直都在做目標明確的事情,所以不是摸魚!」

「好好——真是——」宮龐摸著發亮的額頭,笑說:「老樣子啊。」

「所以,我們要告知格列塔先生這件事嗎?」佐羅克問。

「等他們自己發現吧。」宮龐咧嘴笑說:「反正你有回收鑰匙、抹除痕跡。沒人知道你也插了一手。」

佐羅克跟著笑。

 

抵達安全屋,把璽克安頓好以後,班納圖對瑟連說:「好,接下來這裡就交給你了,我回團裡去了。」

「什麼?」瑟連吃了一驚。

「你以為我要在這裡陪你嗎?看管站都站不穩的傢伙不需要兩個騎士吧?」班納圖說:「總要有人回團裡去,轉移他們的焦點。不然,要是上頭生氣了,認真要抓璽克的話,憑我們兩個擋得住嗎?」

瑟連猛搖頭。

「所以了。」班納圖手一攤:「回團裡溝通的工作只能交給我。何況還必須多拉幾個幫手。就算你說你可以,我也不相信。你的任務是帶著璽克盡量逃,在問題解決以前,不要讓他被誰做掉了。」

「要是問題解決不了呢?」瑟連問。

「想辦法帶他逃出國、逃離這個洲。」

班納圖挑眉看著一臉震驚的瑟連:「當然是你一個人做。我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你最好趁早規劃。」

然後班納圖就返回聖潔之盾了。

 

只剩瑟連和璽克一起待在安全屋裡。

醫生給璽克喝了強化自癒力的魔藥,這個魔藥同時也會讓他非常的想睡,在藥效退以前,瑟連等於是獨處。

因為緊張,瑟連坐在安全的室內,卻把聖劍恢復劍形,手拿著擱在腿上。

他的聖劍是木頭,他很清楚為什麼是木頭。他的正義與他看到的森林景色息息相關。

聖劍與靈魂相連,因此,如果聖劍所有者的精神出現改變,聖劍也會改變。改變有好有壞,最糟的一種,是聖劍所有者違背了他的正義、墮落的時候,聖劍會腐敗。

瑟連仔細檢視自己的聖劍,找不到任何腐壞的跡象。

他現在做的事應該是符合正義的吧。

跟班納圖在一起的時候,瑟連會把麻煩事扔給班納圖想,很多他其實應該認真想一想的事情就被他忽略掉了。

比方說,劫囚這件事其實滿嚴重的。

班納圖那邊順利的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但是不順利的話,最糟的結果是瑟連要脫離聖潔之盾,去當流浪聖劍。

仔細想想以後瑟連比較清楚班納圖的算盤了。聖騎士不管怎麼說都是特權份子,平常對他獎懲和對其他人一樣,這是一回事,把他脫離騎士團這種事當成和其他人脫離騎士團一樣,這是另一回事。後者是不可能的。

騎士代表正義,聖騎士則代表正義的起源。為了維持外界眼中的正義形象,騎士團不能和瑟連成為敵人。

如果班納圖沒有回去,沒人去向大人物們解釋他們為什麼這麼做,格列塔可能會一怒之下不顧後果把瑟連當成敵人,但是班納圖有回去的情況下,得到解釋和溝通管道,大人物可能會傾向要班納圖把瑟連勸回來。

這就可以為璽克爭取到轉圜的空間。

瑟連沒有想到萊爾諾特和格列塔表面公正,其實對他愛護有加,他們會傾向要班納圖把瑟連勸回來,其實和聖騎士沒什麼關係。

總之,因為班納圖不在,瑟連只好自己思考麻煩事。因為他還要獨力照顧璽克,也不能讓自己長香菇。

在北方學院地下迷宮裡,伊蓮翠要殺璽克那時候,瑟連已經想清楚了。

寄養家庭的人告訴過他:「羅蓋花通常開在河邊,優洛花通常開在樹蔭下,不過,這只表示我們想找羅蓋花的時候,去河邊比較容易找到、可以找到比較多,優洛花在樹蔭下比較容易找到、也能找到比較多,並不代表河邊長的一定是羅蓋花、樹蔭下的一定是優洛花,也不代表離開河邊就不會發現羅蓋花、沒有樹蔭就沒有優洛花。總會有些花長在不一樣的地方。」

瑟連的正義,在於為了維護森林,要仔細的辨識,除去有害的物種、保護其他物種。

但是,根據該物生長的位置去判斷該物是好還是壞,這個方法是錯的。

璽克在黑夜教團裡,不代表他是邪惡。總有些傢伙會出現在不一樣的地方。

所以當班納圖說璽克可能被處死的時候,他立刻決定要救璽克。

但是現在看起來,這件事沒那麼容易。而且不是像「這個邪惡法師很厲害,很難打倒他」這種不容易,是另一種更複雜、讓瑟連難受的不容易。

他從頭思考所有事情。

在東方學院,瑟連看到璽克殺了「同伴」。可是換個角度想,把璽克是正義一方的情況考慮進去的話,這件事就完全可以解釋了。那個人根本不能算是璽克的同伴。瑟連親眼看到伊蓮翠追殺穿同樣制服的璽克,他知道那些人之間的關係有可能是敵人。

至於在陰鬱裂口外那兩個月白袍邪惡法師說的話,根本沒有可信度。瑟連知道黑夜教團的人看世界的方式是扭曲的,他們的發言和現實大有可能毫無關係。

在森林裡獻祭騎士引發爆炸那一次,恐懼曾經讓瑟連的腦袋停止運轉,現在仔細回想,獲救的騎士沒有受到爆炸波及,可以解釋為璽克在保護他。瑟連還不知道不能拿活著的人獻祭,但他可以想到,被獻祭的騎士可能已經死了。就像北方學院裡那些拿聖劍的殭屍一樣。

除此之外的事情,根據班納圖的判斷,都顯示璽克就算不是正義的一方,至少也是對正義友善的一方。

阿寇兒是因為要殺璽克,才引起璽克反擊。因為阿寇兒很強,璽克也只能使出全力。

一旦換了看事情的角度,所有事情的結論都不一樣了。

瑟連掙扎著,所以,值得他為了救璽克離開聖潔之盾嗎?

成為流浪聖劍意味著失去強大的後盾。在聖潔之盾,有組織的力量,能做的事情會多得多,實現自己正義的可能性也大得多。在瑟連看來,流浪聖劍只能通往一事無成的未來。

就為了救璽克一個人,放棄幫助他改變世界的巨大力量。

瑟連無法想像,自己如果不是聖潔之盾的騎士,會是什麼樣子。除了騎士之外,他沒想過別的生活方式。

瑟連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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