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_有騎士,快逃啊!
 
 
 
 
 
當璽克被女僕們推進二樓宴會廳的時候,他看起來就像是瓦魯那種侍者,可以堂而皇之的以陪襯身分出入上流社會,而不是一個連靠近華服婦女的資格都沒有,流浪街頭的窮法師。
 
他今天的工作是支援宴會。
 
他接受廚師的指揮,協助上菜。在幫忙把各種食物送達自助區,並把放太久的食物撤回來的過程裡,他發現大部分的食物都沒被碰過就回廚房了!
 
他雙手捧著一盤涼掉的烤魚,他這輩子還沒看過這麼大條,外皮烤得金黃酥脆的魚,用他所能露出最誠懇的眼神看著大廚問:「我可以把這個吃掉嗎?」
 
大廚顯然感覺璽克渴望食物的眼神,對一個以作菜為業的人而言,是一種強大的讚美。他指了指輪流在休息區集體消耗剩菜的年輕廚師們,說:「你加入那邊吧。」
 
於是璽克在工作的間隙大吃大喝,炸芋頭、炸蝦、烤豬、火腿片、雞湯……吃到廚房人員全體對他露出同情的眼神。有一個人特地拍他的肩膀說:「這裡三天兩頭就有宴會,你不會再挨餓了。」
 
於是璽克打消了換工作的念頭。
 
他(沒有在吃東西的時候)在宴會會場裡以旁觀者的身分穿梭。有錢人的宴會跟他想的不太一樣。
 
他在電視上看到的宴會,每個人都笑得好像這世上沒什麼事情好擔心似的。那些名流對人們傳達的訊息就是:在宴會上,你會很興奮,疲勞會一掃而空,你會再次相信人類都是善良的,你會得到很多讓你感興趣的話題,你會看到讓你眼睛一亮的表演……
 
他聽到悠揚的樂聲,華麗的大廳,牆上掛著美麗的布幔,閃亮的餐具,充足的食物,屋內溫度也適中。每個人都穿著昂貴美麗(但可能不太舒適,像那些違反人體工學的高跟鞋)的衣服。
 
他們臉上的確是在笑沒錯,但是沒有人是璽克想像中那種由衷開心的笑。有些人笑是因為他們希望露出笑臉可以讓他們自己覺得開心,有些人笑是因為這個場合不允許人哭,有些人笑是因為看到別人充滿痛苦的擠出笑容。他們大多數人之所以在這裡好像只是因為他們必須在這裡,而不是因為他們很高興來這裡。
 
他們會因為一個不好笑的笑話而笑,然後又因為別人在笑而笑。他們的笑容誇張,像面具似的,彷彿不讓別人清楚看到他在笑,就是一種罪惡。
 
璽克在一群婦女旁邊收盤子。這群人其中有個女人剛剛結婚,正在和朋友們炫耀婚姻生活。
 
他發現不管那個女人說出她和丈夫的什麼互動,像是「她為丈夫收東西」、「丈夫每天準時幾點回家」、「丈夫喜歡嘗鮮,她為他每天準備不同的菜色」,其他女人都可以解釋成:「妳將會成為他的女傭,接著他就把妳當黃臉婆然後出去偷吃。」「他如果提早下班也不會告訴妳,然後就可以出去偷吃。」「他肯定連女人也喜歡嘗鮮,每天都偷吃不同的女人。」不管她說什麼,結論都是他的丈夫會偷吃。這些女人是如此堅持她們的看法,彷彿她的丈夫如果不偷吃,這些女人就會發生什麼不幸,所以她的丈夫必須偷吃才行。
 
還有一群男人正在高談闊論政治的事情。其中一個男人說:「所以了,政策應該要往這個方向走。」
 
另一個男人說:「不,我認為應該要——」於是原來那個男人馬上改口說:「其實我也這麼覺得!」彷彿認同眼前的人說的話是一件比理智、比思考更重要的事情。彷彿如果他和眼前的人意見不一致,天就會塌下來之類的,所以他必須要同意對方才行。不管對方的意見是怎樣都不重要,他一定要同意。
 
璽克覺得除了這些食物非常實際之外,宴會廳裡的其他事物,比方說這些賓客,看起來都不像是有好好的活在這裡。他們似乎活在一種跟生命無關的世界裡,在那裏,重要的只有用笑臉(而非喜悅)堆疊出來的虛假歡樂。
 
他裝作認真工作的樣子,還假裝自己對這些人充滿敬畏,不敢把目光停在他們身上。這樣的表面功夫在黑夜教團裡是相當基本的。在那裏,每個人都裝作不敢殺人的樣子,把同學一個個殺死。
事實上,每個人的對話他聽得清清楚楚,每個人的長相特徵他也都暗記在心裡,他推敲這些人彼此之間的利害關係,以便必要時可以派上用場。
 
他聽到有人在說:「我總覺得這間屋子不對勁!」於是豎起耳朵聽,卻聽見他們說的是:「……品牌的扶手才是最精美的工藝,他們居然用……這種次級品,讓我渾身不對勁,品味真差!」
 
他們所謂的「次級品」,單價可以讓璽克租下一間不錯的公寓半年。
 
璽克開始尋找主人一家。既然他不走人了,那他就要摸清楚這裡的權力結構,搞清楚誰是不能惹的。
 
他首先找到哈娜小姐。她的尖塔頭突出人群之上,指向天花板,非常好找。
 
哈娜穿著一件比平常更誇張好幾倍的法師袍。上面的法陣從印花變成用耐水洗顏料手工畫上,複雜度也倍增數倍。身上掛著一大串造型誇張但是沒什麼用途的法器,整個人宛如會走動的風鈴串。她被一群賓客包圍,拿著尖端鑲著一顆大寶石,握柄上纏著金屬製藤蔓,看起來很重又不好用的法杖,亂噴法術能量失控造成的彩色火花,在客人昂貴的衣服上製造一點一點燒壞的小洞。而客人們不停的喊:「好厲害!」「好漂亮!」
 
接著璽克順著賓客的移動路徑,找到了主人一家。根據身上配戴的飾品價格可以判斷誰是主,誰是賓。賓客就算家裡有比主人家更大的鑽石也不能戴出來,否則就是對主人不禮貌。
 
他看到一個白髮男子在人群的正中心,應該就是這個家的主人。老爺年紀不小,但是看他那打直的脊梁,比年輕人更有力氣,身體狀況相當不錯。
 
在旁邊,璽克看到了那對雙胞胎姊妹。璽克花了一點時間才分出來誰是誰。在這種公開場合,兩個人都穿著充滿皺摺,裙襬拖地的禮服。身上包得緊緊的,只露出渾圓的手臂。姊姊利諾的頭髮盤在頭的右邊,她努力的讓自己專注在聽人們交談上頭,但顯然很容易一不小心就走神。妹妹吉諾的頭髮盤在頭的左邊,她同樣很努力的讓自己專心聽話,但她一不小心就會露出不屑的眼神。
 
璽克還看到了這個家的女主人。她的年紀比老爺小很多,璽克從旁人的交談裡知道她名叫優蘭。
 
她和兩個女兒一樣都有張鵝蛋臉,兩頰肉比女兒多些,臉龐輪廓較為圓潤。小嘴抹了紅豔的唇膏。肩膀較厚,支撐她那十分豐滿的胸部。她有長而優美的頸部,戴著簡單的項鍊更顯高雅。她是個美女,但是她臉上有明顯的疲憊,減損了她的美貌。
 
賓客的視線都集中在老爺和兩位小姐身上,沒有人對著她說話。就算提到她,也是和別人聊天時順道。像是「您的妻子今天也非常美豔動人。」「妳的母親準備的菜不錯。」沒有人問她的意見,沒有人找她討論任何事,甚至沒有想要得到她的贊同。她就只是個稀薄的影子,是老爺的陪襯,宴會會場上有長腳的花瓶。
 
除了這些人之外,他還注意到一個全身穿黑衣的老婆婆,她靜靜待在角落,誰想上去奉承她,都會被她趕走:「讓我靜一靜,你看不到我這一身喪服嗎?」
 
璽克感覺這個老婆婆有種現場誰都沒有的威嚴,她在的角落似乎重力比別的地方都要強,讓人感覺在那裏絕對不能像在其他地方那些男賓客那樣,裝作表達親切實為騷擾,在女賓客腰上亂摸。
 
那個老婆婆是絕對不會視而不見的。
 
璽克到她旁邊收杯子的時候,盡力讓自己保持端正的樣子,老婆婆本來斜眼瞄他,隨即轉頭變成正眼看他,慢慢搖了搖頭,低聲說:「這個國家病了。」
 
璽克不敢說什麼,抬頭挺胸拿穩杯子走直線離開。
 
之後璽克繼續研究現場人員,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一看到那個人,他立刻轉身準備逃進廚房,他要找個藉口再也不出來!
 
那位青年比璽克大五歲左右,有一頭璀璨的金髮,濃密的眉毛底下有一雙發亮的青綠色眼睛,臉龐稜角分明。身高接近兩公尺,體格魁武,站在人群中非常顯眼。他穿著有雙排銅扣的短外套和高領衫,貼身長褲,可以看出底下的大腿肌肉相當有力,配上長筒靴,一身硬挺的騎士服。腰間配一把劍環鏤空,劍鞘上鑲寶石,裝飾意義大於實用價值的禮儀劍。胸前別著一個五公分大的銀質盾型騎士徽章,中間蝕刻有一朵白色盛開玫瑰。
 
這個人是俗稱「聖潔之盾」的皇家騎士團成員,名叫瑟連。璽克還沒能躲到廚師們的庇護之下,就被他發現了。騎士都是武夫,走路又快又大步,一下就追上璽克,用鐵箍般的手抓住璽克鳥腳般細瘦的手腕。
 
璽克縮著脖子,弓著背回頭瞪瑟連,而瑟連回以正直的目光。
 
在黑暗學院毀滅之後,璽克曾經成為全國通緝犯,在荒野裡四處逃竄,而瑟連就是當時追捕他的人之一。現在璽克已經是良民了,瑟連也就不再是敵人,但是璽克已經養成習慣了,看到騎士就要逃。
 
「我有聽說你在這裡工作。」瑟連對著璽克露出極為燦爛的笑容。
 
璽克有種想抬手作出遮陽動作的衝動,他真不想看到瑟連這張刺眼的笑臉。但是既然已經被抓到了,他也只好忍耐想逃的感覺,跟瑟連說說話。
 
「誰告訴你的?」璽克說。
 
「舒伊洛奴的爸爸。他一直很關心你的狀況。」
 
「喔。」
 
舒伊洛奴是璽克在黑暗學院毀滅時,一併救出來的女孩。她後來平安的回到家人身邊。舒伊洛奴的家世很不錯,甚至還有一點貴族血統。璽克對瑟連說的話並未徹底採信。他覺得社會地位那麼高的人,不會在意他這種社會底層的人過得怎樣。
 
「他也有對舒伊洛奴提起你的事喔,舒伊洛奴她——」
 
「別說了,我沒興趣。」璽克打斷瑟連的話。他跟舒伊洛奴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你怎麼一副社會邊緣人的心態啊。」瑟連稍微抬起了眉毛。距離璽克得到特赦都過了兩年多了。
 
「因為我的確是。」璽克說。
 
瑟連頓了一下,看著璽克身上的侍者服,說:「我聽說你的工作是法師助理。」
 
「法師助理都嘛這樣的嘛。」璽克用局長大人的官腔回答。
 
「沒關係,你來陪我聊聊天吧。」
 
「我還在工作!」
 
「上流社會的規則,陪客人聊天也是種工作,過來吧。」然後瑟連就把璽克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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