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_惡魔以及惡魔般的思考

 

 

 

地底下的人臉又打了個嗝,這次是猛烈的火焰燒過全場。沒人受傷,只有毒蜂全部變成灰燼。人臉閉起眼睛,嘴唇左右嚅動。

「要唱歌了,大家注意!」奈莫大喊。

人臉眼睛睜大,變成上下拉長的橢圓形,同時臉往上方衝,隆起突出地面,高聲唱著:「沒有骨頭的孩子——不曾出生過的孩子啊——沒有得到祝福的孩子啊——埋葬在地裡我的血肉啊——是蛆蟲的糧食——」它的聲音稚嫩如同幼兒,曲調高亢卻帶有悲傷:「我的血肉啊——那無人知曉的葬禮——」空氣中響起像是木珠撞擊的笑聲,光帶一下子混亂起來,變成像碎玻璃的形狀不停顫動,地面也在搖動。

萊爾諾特女士裝作回頭看狀況,伊卡瑪立刻脫掉偽裝,六隻手臂從黛姊的皮裡穿出來,抓向萊爾諾特女士。萊爾諾特女士早有防備,回身一劍斬掉他一條手臂。斷臂冒出黑煙,伊卡瑪全身也燒起來,黛姊的皮燒焦脫落,露出本來面貌。他接著又繼續變形,皮膚上冒出許多小型尖刺,嘴一路裂開直到耳際,裡頭冒出森森利牙。伊卡瑪往地上一撲,變成一隻像蜥蜴的猛獸,往萊爾諾特女士撞過去。萊爾諾特女士閃開的同時用聖劍刺他,卻只造成很淺的傷口。雙方陷入纏鬥。

幼兒的笑聲逼近闊略,他一臉恐懼,在雙手纏上火焰揮舞,但無法趕走笑聲。他大喊:「不要過來!」

在一次大震動之後,光帶構成的景色中間出現一道縫,縫裡能夠看到牆壁的切面,和外面走廊的景像。莉絲娜背起奇茅大哥穿過裂縫,衝出房間,回到貼著「退一步海闊天空」標語的走廊上。

人臉一直往上隆起,終於像是把膠帶撕起來一樣,牽著細絲脫離地面。這隻巨大的人臉水母在房內遊蕩,吸食光帶,繼續唱歌:「看那站在旁邊的鏟子,就是為我弔喪的身影——讓樹根作我的棺木,蘑菇是我的鮮花——有誰在嘤嘤哭泣啊——」看不見的牆壁被人臉水母的力量震盪,強化重力法術消失了,房間牆面和地板完全崩潰,所有人都往下掉。惡魔警報大響起來。

他們掉進接線室的其中一個垂直通道。闊略叫出來的怪魚連冰箭一起往下掉,始終沒有撞到底部的聲音傳上來。

璽克跳到一個小平台上,立刻拔掉速限裝置的線。奈莫站在人臉水母的鼻子上,飄在通道中間。萊爾諾特女士和伊卡瑪不知道去了哪裡。

闊略振翅,持續飛在空中。他被璽克割斷筋肉的腿已經完全癒合了。

璽克施展法術,他的左手出現一隻身長五十公分,尾短頭大的蜥蜴,用四隻腳緊抱璽克的手臂,頭朝著璽克的指尖。牠身上長滿綠色肉瘤,眼睛是閃亮的鮮紅色,嘴沒有分上下顎,是一整個圓筒形的骨架,牙齒往外刺出,嘴裡冒出黑煙。璽克把蜥蜴頭對準闊略,從蜥蜴嘴裡噴出幾十公尺長的火柱。

闊略用完美的護壁阻擋,並朝璽克投出一道紫色的風刃。璽克操作小平台急速下移二十公尺,閃開這記攻擊。紫色風刃不是物理攻擊法術,似乎是影響身體狀態的法術,打在牆壁上就消失了。

「裝我的袋子只需要十五公分——紫色是我的顏色——」人臉水母像是在海裡被波浪推動一樣,慢慢的、忽左忽右的往下飄。奈莫一跺腳,讓人臉水母的中間凹下去,邊緣往上掀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原狀。奈莫說:「把那個人打得半死就好。」一直沒有表情的人臉水母聞言笑了,看起來相當陰森。

「不自量力的東西。」闊略說著,雙手交握開始施展下一道法術。連同他背上的翅膀,除了人本身怎麼看都不像之外,整個姿態都像是某個外來宗教的神聖象徵。

空氣中出現持續不斷的微小劈啪聲,範圍極廣。隨便哪個小法師都知道這表示事情不妙。璽克、奈莫和人臉水母用他們所有的手段攻擊闊略,但怎麼也打不穿那個完美的護壁。法術能量一直往闊略這裡聚集,照這個規模看來,艾太羅魔信大樓恐怕會夷為平地。

「直接撞上去!」奈莫對人臉水母下令。

在人臉水母執行命令之前,從很多方向傳來小平台移動的嬰嬰聲。上百位穿著黑底金邊法師袍的法師,乘著小平台從不同的通道趕過來,四面八方包圍住闊略。他們是法師第一情報部的法師部隊!

他們設置好的魔法樁壓制法術能量流動,從根源處阻止闊略的法術。闊略驚訝的張望,發現他不管往哪走都會栽進大批法師部隊裡。

其中一個部隊法師拿著擴音器對闊略說:「闊霍蓋姆凱惹勒大人,法師第一情報部要求您立即停手,跟我們走一趟。我們已經取得許可,將調查您殺人、殺人未遂之嫌疑,以及您作為諾皮格共犯,為他滅證的嫌疑!」

闊略嘶聲大吼:「伊卡瑪、過來!」

遠方的垂直牆面上有一個身影,拖著一條黑煙往這裡靠近。那是萊爾諾特女士。她乘著火焰,維持一腳在前,一腳跪著的蹲姿,劍插入牆面,貼著牆壁往這裡急速接近。更靠近後璽克看清楚了,伊卡瑪變成的猛獸正在牆壁裡往前衝,萊爾諾特女士在他背上,把劍插在他身上。

伊卡瑪快速衝過法師的包圍網,背著萊爾諾特女士衝出牆面。在空中變回人形的同時也甩開萊爾諾特女士。萊爾諾特女士把聖劍伸長頂住牆壁,把自己推往璽克所在的小平台上落腳。她在喘氣,衣服也燒焦了,幾處割傷流出些許紅色血液。

惡魔伊卡瑪展翅飛到闊略上方。他身上全是噴出火焰的傷口。六隻手臂只剩下一隻,乳房少了兩只,眼珠少了一顆,頭也缺了一塊。

「把這些人都殺了!」闊略下令。法師部隊裡有人扛著攝影機對準他蒐證。

「你是白癡嗎?你是白癡吧!我在飯店幫你擋住諾皮格,救了你多少次了,你能不能稍微用點腦袋保命?」伊卡瑪用他剩下的那隻眼睛瞪闊略,說:「你是安逸太久忘記生命危險是什麼感覺了嗎?」光萊爾諾特女士就夠棘手了,還要他對付這麼多戰鬥法師!

「那是你的責任!我不要死!」闊略面目猙獰的對伊卡瑪咆哮。

伊卡瑪不再和闊略說話,他直接伸出僅剩的手,穿過闊略的胸口,收回來時手裡握著他的心臟。

光明之杖禁止代馴使魔,因為和主人能力不符的使魔非常危險。靠仲介人取得使魔的人通常功課都作得不夠,都不瞭解自己的使魔有什麼品種特性。惡魔普遍說謊、誇大事實。他們舌粲蓮花,又擅長察覺主人想聽些什麼話,常會藉此煽動主人做出無益的血腥行為,好取悅他們自己。闊略不知道這些事情,或是沒有認真瞭解,而被自己的使魔牽著走。

交易來的使魔和主人之間既無尊重或互信的基礎,很多人甚至根本不承認主人有資格對自己下指令,只靠著契約書上的力量,強制使魔遵守主人的每一道命令。但是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法術,駕馭使魔是一門學問,還關係到主人的為人如何、使魔性格特質的契合度,那些靠交易取得使魔的人從來就不懂這些事。

只要主人死去,契約書就會失效。所以很多人都被自己的使魔殺死,闊略也成為其中之一。

闊略在空中又停留了兩秒,臉上最後的憤怒隨著生命消逝轉為茫然。他的翅膀斷裂飛散,羽毛炸裂消失。他的軀體往下墜,落入黑暗中。

伊卡瑪把闊略的心臟往嘴裡一塞,趁著法師部隊不知道該不該衝下去救闊略的瞬間,重獲自由的伊卡瑪振翅往上衝。法師部隊趕緊伸長並收緊束縛網,只來得及勾住他的腳踝。伊卡瑪切斷膝蓋繼續衝,拐進水平通道。

兩個接線生看到他紛紛尖叫閃開。只有一個女孩手持鮮紅皮鞭站在那裡,不躲不避。

「明明就罵人家是髒東西,說尾巴露在外面很難看,硬要人家把尾巴藏起來,自己卻養了一隻更不像人的惡魔。男人喔,果然嘴上說噁心,其實就是超想要的意思啦。」莉絲娜站在水平通道裡,兩腳站開,腳尖朝內,黑色尾巴纏在腳踝上。她手一伸,皮鞭一甩,在伊卡瑪和她錯身而過的瞬間,纏住伊卡瑪的脖子。莉絲娜往前跨出一步穩定身型,皮鞭繃緊再扯斷,一勒之下讓伊卡瑪瞬間頓住,才繼續前進。

這麼頓一下就夠了。璽克操縱小平台全力加速,以百公里的時速載著萊爾諾特女士趕來。萊爾諾特女士將聖劍插在小平台上,自己站上劍柄,聖劍朝前急速延伸。雙重加速讓她一腳踩到了伊卡瑪背上。接著她瞬間將聖劍收到針般大,收入掌中,再放大成長劍的尺寸,揮劍將伊卡瑪的頭斬了下來。

萊爾諾特女士收起聖劍,用力一踹伊卡瑪的身體,抱住莉絲娜往後跳,和按照慣性往前衝的伊卡瑪殘軀拉開距離。

伊卡瑪的身體在通道底端爆炸,化作一團火球。

璽克一時間煞不住小平台,直接從萊爾諾特和莉絲娜旁邊飆過去。他直到撞上另一個上面沒人的小平台才停下來。他摔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覺得身上肯定充滿了瘀青,一抬頭就看到惡魔伊卡瑪的頭在他眼前。

那顆頭還活著。他用僅剩單個的紅色眼睛,和噴出火焰的眼眶凝視璽克。

「我愛你。」伊卡瑪說。這個聲音小而沙啞,由於喉嚨斷了,充滿空氣流動的嘶嘶聲。

 

 

 

多年前的一個冬季,璽克十五歲。他站在東方學院古堡的高牆上遠眺。當時是白天,高年級生全都在睡覺,只有一些趁這時候跑去蒐集法術材料的低年級生在活動。最高年級的伊蓮翠卻散步到了璽克在的這個地方。如今回想,她應該是特別來看璽克的。

那時候大雪紛飛,璽克往學院外面看,包圍住這個地方的森林變成一片銀白色,只露出少許深綠。那片廣大而充滿魔獸的森林就是學生的枷鎖。除非當上教師,否則誰都出不去。

進到這個地方的人,只有拼命獲取教團認同一條路可走。

「我宣誓,我願將我的全部獻給黑夜王者。祂所喜悅的就是我喜悅的,祂所仇恨的就是我仇恨的。」璽克抓住一片雪花,在心裡回憶著成為四首的誓詞。以璽克當時的成績,他已經篤定會升上七年級了,也就是成為爭奪未來教師資格的人之一。而且,他也有可能會成為四首,和伊蓮翠一樣。屆時他也會唸出這樣的誓詞。

他已經是黑夜王者手中一顆有價值的棋子,所以他不需要害怕伊蓮翠。

璽克穿著連帽斗篷,內襯毛皮。雪落在他的肩上、帽子上、鼻子上。璽克是在雪中離家,因此每當他看到這樣的雪,當雪大到讓他看不穿的時候,就會懷疑另一邊是不是有他出生的村莊。

伊蓮翠向來不怕冷,可能是她的惡魔們分給她火焰。她在這種天候下只穿一件草綠色的低胸棉質連身長裙,裙襬垂到蓋住腳踝。高處的風吹得長裙貼身飛舞,畫出快滿二十歲的她那副穠纖合度的身材。她緩步走到璽克旁邊,風吹到連兩腿之間的形狀都看得一清二楚。她伸手把臉上的髮絲撥到後面。

「你總是站在這裡,看什麼?」伊蓮翠的眼睛在銀白色的世界裡閃耀更明亮的光芒:「你想離開這裡?」

「如果不想離開,傑拉何必死?」璽克勾起嘴角。傑拉是一個擋到他的學生。璽克在他的早餐裡下藥,當著全學院學生的面前讓他死。璽克說:「誰不想當上教師?」

「不是指當上教師,離開東方學院。你想離開黑夜教團。」伊蓮翠凝視著璽克,平時那副挑釁的微笑難得沒有出現。她的嘴輕抿,卻沒有使力;她的眼睛微睜,卻沒有張大;她微微低頭,卻沒有收下頷。

璽克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感覺自己在這瞬間,一閃即逝的看見伊蓮翠的真心。他看見了,她那雙眼睛總是看著權力和地位,除此之外的目光只分給璽克。

所有人類裡,只看著璽克。直視著、專注的,仔仔細細的接收每一道從璽克身上上反射出來的光輝,好捕捉璽克的身影。使她那雙像是紅色石榴石的雙眼有了人的感覺。

伊蓮翠的眼睛最早不是紅色的。她因為太常和惡魔共處導致眼睛顏色改變。最早是什麼顏色,璽克已經記不得了。或許,伊蓮翠自己也記不得了。

「這裡有什麼不好?為什麼你想走?」伊蓮翠問。她用帶著些許憾恨的語氣說話。璽克隱約明白是什麼事情讓能夠呼風喚雨的她感到怨恨,但是他不想說出來。伊蓮翠繼續說下去:「這裡什麼都有。力量、金錢、地位!只要你願意,都是你的。」

這是伊蓮翠第二次對璽克提出邀約,璽克隱約明白這應該也是最後一次了。璽克說:「對我來說這裡什麼都沒有。」璽克說:「所有東西都在外面。」璽克不擔心伊蓮翠把他說的話轉述出去,他知道她不會說。而且,以他倆如今這麼接近的地位,彼此指控已經沒有意義。依照璽克的選擇,他們只能以真本事決勝負的時刻,離現在或許不會太遠。「我在這裡什麼都沒有。」璽克又說了一遍。

伊蓮翠已經不記得在來到這裡之前,自己是什麼樣子了,可是璽克還記得。這就是他們之間的差異,也是決定性的差異。

伊蓮翠問:「不管有什麼理由,你都不會留下來?」

「不管有什麼理由,我要當上教師,離開這裡。」璽克把話題拉回正常範圍,對著伊蓮翠微笑。

伊蓮翠只是直愣愣的看著他,好像想把璽克的笑容永遠留在眼睛裡。

把璽克永遠留下來,陪著她。

她的嘴動了動,但什麼都沒有說。

他們之間差距如此的大,以至於不管說什麼,都沒有用。在這世上有些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的,這就是其中一件。

就算有真心,就算有祈求,一切於事無補,真實無法改變。

不愛就是不愛。

在那之後,新學生舒伊洛奴來到東方學院。再之後,東方學院毀滅。

 

 

 

「我愛你。」伊卡瑪對著二十歲的璽克說:「我的半身沒有說出口的話,一直保存在我心裡。」

伊卡瑪的頭顱化作一團火焰。莉絲娜跑過來,抓住璽克的腳踝把他拖走。

因為倒著拖的關係,璽克插在包包邊緣的小說掉了出來,他伸手抓住。

之後這個地方鬧哄哄的,法師部隊跑來跑去,討論著各種事情,像是:「奇茅已經抵達醫院了,沒有大礙,醫生說傷口都可以再生。」「太好了。」

「闊霍蓋姆凱惹勒的屍體和一條魚的屍體一起砸得爛爛,恐怕沒辦法分開乾淨,連魚一起整個送去驗屍可以嗎?」「火葬大概也要一起燒了吧。」

「上面剛過來通知,要求即刻恢復有照法師的光明之杖單位免費通話優惠,不然就炸了艾太羅魔信。」「我們要順道執行嗎?」「請不要當真。不過免費優惠恢復定了。」

「人臉水母好像沒辦法解除招喚,現在還在接線室裡遊蕩唱歌。」「不會變成企業吉祥物吧?」「不要沿著魔話系統跑出去就好,快點把替代法陣換上去!」

「大廳那裡來了一堆要在諾皮格葬禮上演講的人,要不要請他們先回去,等闊霍蓋姆凱惹勒的葬禮再來?」

璽克坐在一邊,背靠著牆壁看小說。他來這裡第一天撿到的小說,總算是把它看完了。

小說的最後一頁寫著:「我走出屋子,它已經燒到只剩下焦黑的骨架了。我無法分辨出我所踩過的焦炭究竟是什麼。屋外有一大群圍觀的人,他們看到我從燒個精光的火場裡走出來,都驚訝的看著我。

「我無法告訴他們我來自哪裡,我曾走過的地方似乎和他們所處的不在同一個世界裡。我明白,我所經歷的一切寫在小說裡似乎還能讓人接受,但要告訴別人這些都是真的,誰會信?我讓自己成了一隻不可能存在的怪物,只能出書驚嚇世界,卻不能真的在他們日常生活裡現身。

「我看著人群,在其中看到了他。他看了我一眼,就離去了……」

還以為事情終於結束了,已經解決的人居然還在,臉上還帶有主角造成的火傷,露面完後就消失無蹤。這是個已經用到爛的驚嚇讀者手法。

璽克舉目四顧,惡魔伊卡瑪的頭顱燃起的火焰已經熄滅,那個地方被法師部隊用黃繩圈了起來。

幸好,這次不會再像小說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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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月鑑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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