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髒話人格

 

 

 

「你們在我的思考裡。」那個意念說:「在外面的世界,你們的思考轉換成語言,然後才用以和人溝通。但是在這裡,你們的語言會轉換成思考,用以和我溝通。」

「莫若尼絲大王?」船主洛菲司眼睛四處轉,不知道該放在哪個地方,才算是面對著對方說話。

「我就是。我就是你們呼喚這個名字時,意念所指的那個生命。」那個意念回答。

也就是說,在這間思考室裡,不管用什麼語言說話,只要腦袋是清醒的,就能聽懂。

「莫若尼絲大王,既然您聽得懂我說的話,能感受我的意念,那麼您應該知道我是來幫助您的!」船主洛菲司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一顆灰白色,拇指大小,表面有點粗糙的小石頭。那顆石頭看起來平凡無奇,像是隨便用水泥捏的,感覺上這種東西去廢棄房舍周邊撿就有了。船主洛菲司拿著石頭的手抬起到鎖骨高度,說:「請接受我的魔法石吧!」

「不,我不信任你。誰知道你是不是那些賊船的暗客!」莫諾尼絲大王的意念說。

跟莫若尼絲大王用這種方式溝通是很奇妙的經驗。牠是一條魚,魚有自己的語言。對人類來說那也許不能算語言。裡頭的文法和人類、亞人類、擬人類的語言有非常大的差異。語言之於思維,就像數字之於數學。人類會利用語言思考,就像他們的數學靠數字運算。文法不同,也意味著裡頭的公式不同。像是剛剛才說過的,短短一句人類語言的「我不信任你」,在魚語裡連續出現的字眼卻是「你——不可信任的——我認為」。「誰知道你是不是那些賊船的暗客!」如果不照人類的文法重新整理,在魚語裡的字面直接翻譯是:「你——那些賊船——不是或是——暗客——派遣來的!」

至於「暗客」這個辭彙更是只有魚語裡才有。人類不管是所尼語還是艾太羅標準語都沒有完全相同意義的詞,璽克只好自創一個辭彙去表示它。就像古代數學家發明「零」這個數字一樣。「暗客」的意思是「偷偷摸摸不讓任何人知道的,甚至連被派遣的人都不知道的,派遣某人去做主謀者想要他做的事情。那個目的也是只有主謀者才知道的,被派遣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其實是在做那件事。這個被派遣的人就是主謀者的暗客。」

語言是因為使用而出現的,會隨著溝通的需求而演變,因此能代表一地的文化。像是在需要流通於寒冷地區的艾太羅標準語裡,光是形容寒冷天氣的辭彙就有五十個以上。艾太羅標準語不需要說出像是「今天很冷而且濕度很高,風又大,天上還有一層厚厚的烏雲隨時會下雨」這種句子,只要三個音「查科里」,聽的人就能知道這一切了。甚至裡頭的每一個要素還有分級。如果雲有些地方還有透光,那是「查科巴」;如果整片天空都是黑的,那是「查科科」;如果已經下過一陣小雨了,那是「查吉里」。

由於魚思考的時候不會這樣分別、魚語裡沒有這些辭彙,所以當璽克翻譯充滿魚語概念的莫若尼絲大王意念時,這些辭彙都不會用上。但是魚語裡卻又有很多艾太羅標準語裡沒有的辭彙,如果隨便抓意義一個相近的去代替,那可是謬誤極大。

莫若尼絲大王用了一連串和海流有關的成語,璽克根本無法翻譯。不僅僅是因為他找不到合適的辭彙來對應,還有更重要的是,他不懂那個概念。他不曾見過莫若尼絲大王看過的那道海流,所以他無法理解那道海流具有什麼樣的力量,足以當成成語使用。

「你們這些人類,總以為如果能以意念交談,人與人之間就再也不會有誤會。你們試試看,你們能解讀我現在的意念嗎——」莫若尼絲大王傳來一個強而有力的概念。

璽克努力嘗試,那可能是說一種大自然崇拜的狀態,也可能是說一種和生態多樣性有關的災難,好像也扯上了質量不滅定律。不行,他無法解讀。

莫若尼絲大王說:「這是我們魚類最重要的中心思想。」

「我知道了,是信仰!」奈莫說。

「不對!」莫若尼絲大王的意念在所有人的腦袋裡咆哮。每個文化裡都有可以用來說別人錯了的句子,所以這句話的翻譯毫無疑問。

「人類的信仰是盲目的,必須先相信才會見到奇蹟。我們魚的中心思想是無法以不信去反駁,也無法以信去強化的!你們在信仰中提升自己或找自己的瑕疵,但魚的中心思想與魚是否偉大或有罪全然無關!人的信仰必須和人有關,魚的中心思想不需要和魚有關!並不是所有生物都把信仰當成最重要的思想!」

「我放棄。我可以找出一堆類似的辭彙,但沒有一個真的符合。」璽克搖頭說:「除非我去當個幾年魚,不然大概一輩子都沒法懂。」璽克覺得莫若尼絲大王對人類所謂信仰的概念也有點偏差,不過牠這樣的偏差還屬於翻譯會有的正常誤差值內,奈莫卻是八竿子打不著。

莫若尼絲大王說:「現在你明白了用意念溝通的陷阱,那我們才能真正的開始溝通。」

「意念不過是不使用聲形和符號的語彙,並沒有比較能傳達真實。」船主洛菲司喃喃的說。因為人們會為了配合思維而改變語言,所以語言其實已經表現出很多思維了。就像數學為了人們的運算,而出現越來越多的符號標記和計數法,甚至是出現了自然界沒有的負數。

納林格船長說:「我寫過相關論文。平民會以為懂得用意念溝通,就沒有人可以騙他們,是因為一般人都不懂得用意念騙人的技巧,而比較熟悉用語言騙人的技巧。感覺就像除了和人平常見面說話之外,又在那人臥室裡裝攝影機偷窺一樣,當然可以知道比較多的真相。但是如果對方平常就知道如何用意念溝通,臥室裡隨時像門面一樣保持偽裝,這種情況下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定是真實,不但不會有額外收穫,還會被騙得更徹底。」

璽克拍手說:「可以把這麼深奧的理論這麼簡單的說明,你是真正的知識份子。」

「我一向討厭冷僻字。」納林格船長聳聳肩,那張經歷很多艱險的臉上露出了單純的笑容。

「人類總是在別人身上尋找和自己相同的地方,就連思想也不例外。所以不管用什麼方式溝通,都永遠不可能化解所有誤會。因為人類會拒絕理解和自己不同的思想,甚至是狂暴的否定對方內心存在著不同處。如果不能接受同與不同都存在,在溝通開始前就已經完成難解的誤會了。」莫若尼絲大王說:「就像此刻,你們會寧可說我是『懂人話的魚』。」

「事實上牠是懂吧?這麼說沒錯啊。」奈莫搖頭晃腦的說。

「主人你最好少說幾個字。」莉絲娜蹙眉說。

「莫若尼絲大王,拜託您相信我!」船主洛菲司把魔法石舉得更高一些,他決定把房間頂端的一團皺摺當成說話目標,高喊:「雖然語言如此無力,意念也無法化解隔閡,就算溝通充滿陷阱,我還是只能用這種方式請求您相信我!就算知道一定會產生誤會,溝通還是惟一的辦法,我只能不停的跟你溝通,希望你能接受我!

「這片海洋不只是你和你的族裔的居所,對我和我的族人來說也非常重要!我們衷心期盼和輝煌魚族共存共榮,讓這片海洋中的資源可以永續利用!」

「你是一個有稍微接觸到極小部分魚類中心思想的人類。」莫若尼絲大王的意念出現一個讓思維成形的停頓,才接著說:「但是這仍然不代表你值得信賴,仍然不代表你的魔法石確實具備你所聲稱的效果。人類經常為了保住附加價值而損失最重要的部分。或是更可笑的——用錯誤的方法想要實現理想,然後在惡果面前嚴詞否認。

「有一個方法可以讓你展現出你的本性,來,罵一句髒話!」

「啊?」璽克肩膀拱了一下。

「在語言裡,髒話是特別的。髒話字面上的意義是什麼並不重要,實際上是指什麼也不重要。當任何字眼成為髒話時,它就是髒話。不是排泄物、生殖器或一些讓人輕視的職業,而是成為『髒話』這種特殊的詞性。只有髒話可以跨越文化差異而精神不變,也只有它不能引起任何誤解,因為,它就是髒話。」莫若尼絲大王說這段話的語氣就像是在發表論文。

納林格船長急著插嘴:「你這個論點我覺得很熟悉,是不是——」他說出一個人的名字。

莫若尼絲大王說:「你的猜測沒有錯。就是那個人類告訴我的。是你的大副告訴我這個道理的。」

納林格船長激動的握緊雙拳:「他人在哪?」看來那就是他在找的最後一個失蹤船員。

「在那場讓你跨足另一個世界,花了七年時間才回來的戰鬥中,他從船上落海,被我吞進嘴裡。我和那個人類有過一番充滿哲理的深談。從此我迷上了髒話,我四處搜尋擅長罵髒話的人類,和他們聊天。可惜的是,大部分人類都不願意和我對話。

「當他對陽光的思念之情再也無法抑制之時,我送他到一座小島上。那座島的居民至今仍然維持著每年一次的輝煌魚祭典,和我的族裔關係良好。他娶了島上的女性,成家立業,上次去看他的時候,他的孩子已經長到成人腰的高度了。

「如果你想要見他,我可以讓我的子孫為你領路。」

「是,我想見他。非常感謝您!」如果納林格船長再年輕個二十歲,肯定會高興到滿房間蹦跳,但他壓抑著這股衝動,只是在房內輕快的來回踱步。

雖然這件事和自己無關,璽克還是很高興:「這樣你就可以回艾太羅了。」

「回艾太羅?對,我是該回去。不過在那之前我還要先去一趟諾卡斯特大陸。」納林格船長笑著揮手說。

「為什麼?」璽克感覺事有蹊翹。

「我和諾卡斯特政府達成協議,如果我能解決海盜問題,之前被海盜占據不能通行的其中三條航線就讓我壟斷,還有十二種目前尚未對地球開放的商品出口權利。幽迷島已經毀了。雖然我不在場,但我可靠的部下能夠把剩下的事情都處理好。」納林格船長說。

璽克目瞪口獃了,過了兩秒才說:「所以你致力於打擊奴隸市場,不是因為正義?」

「正義當然有。責任感也是非常重要的理由。可是除了這些之外如果還可以多一點好處,並不是什麼壞事。我會維持正義,同時獲益。時時都要思考長遠的未來啊。」納林格船長挑眉說。

璽克說不出話來。只能說,有錢人——不對,納林格船長現在還沒有錢——菁英份子想的,果然和凡人不一樣啊。

船主洛菲司問莫若尼絲大王:「為什麼是罵髒話?就算它可以跨越語言精神不變,跟本性又有什麼關係?」

莫若尼絲大王回答:「由於髒話的性質特殊,髒話要說得好,光是擅長抑揚頓挫、音質優美是不夠的。不管是著名歌星還是演講高手都不表示他可以罵好髒話。

「要罵好髒話,必須要在心裡有明確的『想罵髒話』的情緒。當一個人類在罵髒話的時候,他並不是在說那個字詞,而是在發洩自己的靈魂,表達自己的本性。當你罵髒話的時候,將無可避免的對這個世界展示你是什麼樣的人。

「因此,罵髒話可以用來判斷人。

「無論他的靈魂是垃圾還是寶石,在那一刻都會暴露出來。」

納林格船長苦笑著用雙手揉臉頰:「天啊,這套理論我都聽到爛了。」

船主洛菲司嘴唇微微開啟,不斷顫動,但就是罵不出來。像他這種教養良好、從未在下層社會打滾過的人,他的文學造詣可能很不錯,髒話造詣卻是可悲的淺薄。罵髒話會暴露出他的這個缺陷,同時也違反他平日所受的體面訓練,因此這對他來說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我試試吧。」納林格船長主動幫船主洛菲司示範。他罵了一句非常常見的廢棄物髒話,用想把東西扔在腳下踩的語氣去詮釋。璽克彷彿聽見了物品被用力往地上或牆上一砸的撞擊聲。

莫若尼絲大王說:「嗯。你非常討厭不知變通的人類和僵化的體制。那是你罵髒話時腦中所想的對象,是你最想罵髒話的原因。同時,你還是個喜歡親自動手的人類,因此你用和實際動手相關的語調來詮釋髒話。你喜歡對周遭有影響力,喜歡造成改變,你的髒話是接觸性的。你相當看重社會地位,而你認定的社會地位和那個人類對社會的貢獻有關,所以你用廢棄物為主題罵髒話。」

「天啊,還真的可以作心理分析。換我試試。」奈莫張大了嘴。他罵了一句關於滿腦子錯誤思想的髒話。用鄙夷的語氣去說,臉上的表情就像是聞到了什麼臭味。

莫若尼絲大王說:「對你來說,頭腦裡的東西決定了一個人的價值。你討厭滿口謬論的人類,討厭那些四處散播錯誤思想的人類。不過你和你討厭的類型有相當多表面上的相似之處,除了你自己以外的人類大概都分不出來。」

奈莫嘟嘴鼓起臉頰不接受這個結果,倒是莉絲娜把頭靠在奈莫肩上說:「很準呢。」

璽克看看船主洛菲司準備好了沒,他還是顫抖著嘴唇說不出髒話來。璽克嘆了口氣,輪到他了。

璽克集中精神,用他對這個世界所有的不滿,還有對自己倒楣的所有哀怨之情,罵了一句國罵。這聲國罵的音調一開始強悍勇健,中段宏偉壯闊,尾音則帶著無盡的哀傷,在單音裡表達了人生的大起大落。

「你是個善良的人類。」莫若尼絲大王的評語只有這麼一句。

「就這樣?」璽克問。

「就這樣。」莫若尼絲大王回答時的意念裡帶著像是啜泣的感覺,就像是剛剛看過一場催淚的戲劇一樣。

基於禮儀,不會有人要求女性以髒話明志。莉絲娜不用貢獻髒話,於是現在所有人都看著船主洛菲司了。

船主洛菲司陷入掙扎。在他的使命、理想和對髒話的成見中間抉擇。他足足掙扎了三十秒,才用像是呼吸困難的聲音,罵了一句跟人體器官有關的髒話。

莫若尼絲大王說:「我明白了,你是個非常重視長輩的人。你喜歡和樂的生活,不喜歡和人起衝突。但是你也是個相當有實力的人,且有足夠的自省能力阻止自己誤入歧途。我決定相信你。」

「感謝您。」船主洛菲司鬆了一口氣,需要罵髒話這件事似乎給他很大的壓力。他把握著魔法石的手掌打開,魔法石發出一陣燃燒般的白光,就消失了。後續沒有出現任何火花之類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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