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四_追逐彩虹的法師(上)

 

 

 

奈莫從紙棋盤上拿起一個橡皮擦,壓在五十元銅板上:「將軍!」

坐在棋盤對面,穿著卡其色工作服的老者推了推眼鏡。

他們下的是「阿帕古諾斯奇拉爾棋」。這是用一本法師界奇書「阿帕古諾斯奇拉爾」的理論為基礎,發明出來的棋戲。這本書本身就是個奇葩,大法師們讀過之後,有的說這裡面一派胡言,有人卻說裡面道盡了世間的真理。不管到底哪方的說法比較中肯,總之這本書在人們的真誠唾棄和由衷崇拜之下,流傳了數千年之久。就算是沒看過的人也知道有這本書,每隔一陣子市面上就會出現新的解析書。

眼前這個棋戲是某人看過那本書之後,狂熱崇拜到想「把阿帕古諾斯奇拉爾的方式凝聚於一個小天地之中」,於是發明了這東西。

這個棋戲的玩法,是先從現場找來任意二十四件小東西。不可以是為了下這場棋而特地放在這裡的,必須是自然而然就在這裡的東西。把這些東西按照色相分堆,再按照材質各自歸入三十六大魔法要素裡,每種要素又依照棋戲發明人製作的「互剋迴環表」決定起始位置。附加上飛天、遁地、禁止等等特殊能力。每種要素棋有不同的走法,在它周圍格子上的棋子要素組合不同的情況下,適用的走法又會改變。交互作用的棋子數量還沒有上限。萬一排出特殊的棋陣,或是某幾種要素棋數量達到特定比例時,整個盤面上的棋子還要按照「終末重生法則」重新計算位置和要素。而被吃掉就遊戲結束的「將軍」棋是哪一顆,也會根據之前走過的棋路而改變。還有其他一大堆規則,數都數不清。

奈莫對這個棋戲的感想是:「麻煩得要命。」他根本不覺得這和阿帕啥的會有啥關係。不就是個瘋子發明的詭異棋戲嗎?

但是奈莫必須勝過這個老頭。他像瘋子般的研究這個見鬼的東西長達三個月,中間吃了無數敗仗,也吃了無數這老頭泡的茶和請的點心,終於拿下一場勝利。

「我認輸了。你做的不錯。」老頭摸了摸鬍鬚說。

「依照約定,你要讓我進倉庫。」奈莫站起來,身體前傾,兩手撐在桌面上。

「會讓你進去的。年輕人,不用急。」老頭不停的摸著鬍鬚。

奈莫咬牙切齒。

他和老頭人在一棟有近百年歷史的平房裡。但這並不是那種有維護的古蹟,而是一直有在使用,不斷改建而持續近百年的政府機關所在地。最初只是泥土牆,屋頂也是簡陋的薄木板,一次又一次的改建,現在是現代鋼筋水泥建築,配上銅瓦屋頂。始終沒變的是門外掛著的手寫古老門牌,上面寫著本地地名,和「區公所」三個大字。

本國早前圖書館不多,那時政府正在努力提升識字率,為了推廣閱讀,讓各地區公所去蒐集書籍,把區公所變成小型圖書館。這個計畫後來不了了之,但是當時各區公所的工作人員與其協力者(裡頭還不少文盲),在「政府終於要讓人民通通識字啦」的狂熱推動,以及有學問的鄉紳們推波助瀾之下,蒐集來的書籍裡頭竟然會藏有珍貴史料之類的玩意兒。

上次在一間區公所的藏書室裡,居然給奈莫找到一本重要的絕版書,嚇得他趕緊戴上手套,叫外面的老頭聯絡博物館。天知道是哪個公務員用公費跟盜墓者買來的。

現在各地區公所已經成了歷史學家的挖掘場。像奈莫這種黑市商人,則是趕在學者們把資料都給建檔公開以前,設法先一步拿到有價值的資訊。

雖然奈莫並不想冒被光明之杖盯上的風險(光明之杖扯到書的時候特別容易發通緝令),但他也不是那種會守規矩到等待別人開門放他進去的人。很多區公所的倉庫都被他沒先報備的「參觀」過了。

而這一個地方他之所以非要管理員同意才能進去,是因為之前有個很強的法師先來過了,多事的施了防禦法術。奈莫只好跟管理人攀關係,循一條不正當的正規管道進去。

結果這個管理員不知道是哪裡來的書蟲,要奈莫下阿帕古諾斯奇拉爾棋贏他,才能進去。

現在奈莫已經達到要求了。他緊盯著老頭看。看老頭要從哪裡把鑰匙拿出來。他偷偷翻過整間區公所,也闖過老頭家空門,連老頭藏初戀情人照片的地方都被他找出來了,就是找不到鑰匙!

老頭沒有走動的打算,只是摸鬍鬚,不停的摸。

奈莫開始懷疑鑰匙是不是早就搞丟了,那間倉庫只能用炸的打開了。

老頭順著鬍鬚方向,手往下滑的同時握住,手中憑空出現一把黃銅鑰匙。

奈莫眼睛瞪大。這老頭的鬍鬚上有藏東西的空間法術?他把法術附著在哪根鬍鬚上啊?那根鬍鬚要是脫落怎麼辦啊?

「只要明白阿帕古諾斯奇拉爾的奧秘,沒有不可能的事情。」老頭擠擠眼睛,學年輕人裝可愛說。

奈莫忍住想毆打老人家的衝動。

老頭慢吞吞的拖著涼鞋走到櫃檯後面,打開一扇單開木門。裡面是一個不到三公尺平方的小房間。正對著門的牆邊並排著兩座當書櫃用的木架子。上頭的書有大有小,有精裝有平裝,帶著舊書特有的黃色調。

「慢慢看。」老頭說完就把門關上了。

 

 

 

這裡面沒有照明,不過奈莫是法師所以不擔心。他掏出放在絲綢小袋裡的黃色寶石,唸了一段咒語,寶石發出柔和的黃光。他舉起寶石在房內轉了一圈。這些光不只是有照明功能而已,照到魔法物品時還會出現特別強烈的反光。房間裡的反光都很普通,這裡面要不是沒有魔法物品,不然就是魔力藏得很好。

奈莫把寶石稍稍往上拋,寶石固定在他左肩前面一點的地方。他呼出一口氣,坐下來一本本翻書。

這裡的書有普通的知識性書籍,也有初級魔法書、大本的全彩藝術畫冊和不成套的百科、問世超過百年的小說名著……奈莫一本一本的檢查。有時候會有書的內容和書背上寫的不一樣,所以必須翻開來看。他就碰過一本書,書皮上寫的是《天文入門》,裡面卻是某人的日記,內容十分詳盡,寫入了當時發生的大事和人民的生活情況。歷史學家看到會很高興。

然後,他發現一本手抄書。

從事這行多年,他早已練就辨認重要資料的直覺。他翻開書,仔細閱讀。

這是法術書,是一個名叫「砸裡他」,奈莫沒聽過的學派的書。書中內容是關於空間和移動物質的魔法,並對現行空間魔法的基本限制存有疑問,提出挑戰。

奈莫擅長的正是空間魔法,物質移動魔法他也算有兩把刷子。這兩種法術對他的工作很有助益,因此他很仔細的看這本書。

書中說,現有的空間、變換和移動物質法術整合,而產生的穿牆術系統,在將活物穿越危險物質時,會導致不可徹底消除的風險。像是穿過高熱物質時可能會燙傷,而且不可能穿過魔法火牆而不燒起來。現有的穿牆術系統還有很大的改進空間。

接著是一大串魔法理論。因為是他感興趣的範圍,所以他讀得津津有味。這些人的理論可行性很高,而且研究方法也很嚴謹。許多地方提出了獨到的觀點,讓奈莫驚訝,怎麼以前會沒想到還可以這麼作呢?

問題在於,這樣一個突破性的研究,研究資料自然會有一大堆,一本根本就寫不完。奈莫翻到最後一頁時,看到小小的記號寫著這本書是七之一,顯示後面還有六本。

奈莫翻遍了整個房間都沒找到後六本。

他想起自己之前曾經在穿越熔岩的時候烤焦了帽子,要不是馬上抹璽克的藥,皮膚大概會痛上幾個月。如果能解決這個問題,他工作時的安全性會提升很多。

他決心要找到另外六本。

 

 

 

在亂鎗打鳥的四處搜索好幾天後,奈莫放棄靠自己的力量追查了。他到黑市份子常聚集的酒館去,準備使用新方法。

「你們知不知道『砸裡他』這個名字?」在那裡,灌了幾杯酒後,奈莫裝出喝醉的樣子說出這些話:「我聽到傳聞,這個字眼好像跟什麼黃金有關。好像是那個洋人的鍊金術吧。他們是研究物質的法術學派,好像解決了什麼科學說不可能的難題……」

在這個不管什麼細微消息都會受到廣泛討論的地方,居然沒有人接在他後面講這件事,讓奈莫明白這些人已經在注意他說的話了。

他靜待回音。

大約兩周後,他回到同一間酒館,裝得一副失意的樣子喝悶酒。坐沒多久,就有人一副強忍笑意的表情請他喝一杯,對他說:「想不到你這麼厲害的法術獵人也有栽跟斗的時候啊。你上次說的那個『砸裡他』根本就不會做黃金嘛!你怎麼會相信這種胡扯的傳聞呢?」

奈莫裝作生氣的樣子,站起來拍桌大嚷:「不可能!肯定有黃金的!」全酒館的人都往這邊看,這讓奈莫演得更來勁了:「我這幾周一直都在找那份財寶,所有線索都表明我就快找到,絕對有!」

「就告訴你沒有了!你到底跟誰買的消息?你被騙啦!」

「你有證據嗎?」

「我告訴你,那個學派的最後一個成員就住在——」對方說出一個地名,還有那個人的名字:「——你去跟他談過就知道自己多笨了!」

酒客們大笑起來。

奈莫嘴角勾起,眼神發亮,朗聲說:「謝啦,我請你喝杯酒吧。」

笑聲停了,先請了奈莫一杯酒的人也愣住了。

奈莫太清楚這些人了。在他放出消息以後,每個聽說了的人一定都大肆尋找相關訊息。這麼多人分頭找,裡頭總會有一、兩個人成功接觸到目標。在對方得知真相之後,因為法術知識不是人人都能運用,跟黃金相比價值不高,尤其是黑市法師多半偏食,對於自己不喜歡、不擅長的法術領域連碰都不碰,勢必會很失望。失望到一定程度就會跑來嘲諷奈莫,好平衡自己的內心。這就是奈莫期待會發生的事情。

其實不戳穿也可以,不過奈莫沒有長期被人嘲弄的興趣。他露出非常燦爛的賊笑說:「其實是我的一個老師想研究那個學派的東西,他叫我去找,我卻沒有線索。謝謝你提供啊。」

和奈莫說話的人站了起來:「你這傢伙居然——」

「今晚我請大家喝個夠!以我的老師葛爾葛.哈托馬的名義!」奈莫搶在對方說完話之前,虛構了一個不存在的老師名字,對全場發布請客消息。

酒館裡爆出掌聲和口哨聲。本來和奈莫說話的人也默默坐下。

奈莫知道只要整間酒館的人快快樂樂的玩上一晚,就不會有人介意他放的假消息了。這一行的潛規則他很清楚的。

 

 

 

於是奈莫依照那個人給的線索,找到那個人說的地點。那是一座最近幾年才繁榮起來的村子,剛好處於快要升級為「鎮」的邊緣。村裡還有很多老舊的建築,老年人口也偏多。走在街上經常可以看到穿著袖子磨損的乾淨衣服(不是沒錢買新的,是還可以穿,不想浪費。而且舊衣穿起來比較舒服),拿把凳子,坐在路邊喝茶聊天的當地人。

這地方的人對外地人沒什麼戒心。不像都市裡,不管打聽誰的消息,就算目標和詢問的對象沒有任何關係,光是「有人在打聽別人消息」這件事就會讓都市人提高警覺了。奈莫送出幾瓶他帶來的樣品洋酒,博取當地人信賴(就算沒什麼戒心,這個步驟還是必須的)後,很容易就問到了目標的住所。

他抵達該地時,目標已經在房子大門前擺了一張桌子,上面放了三個杯子,泡好茶等他了。

「您難不成是用魔法探知我要來了嗎?」奈莫問。

莉絲娜偏頭,單手捧著臉頰嘆氣:「在這種純樸地方穿成這樣找人,人家聽不到風聲才奇怪吧。」

奈莫現在穿著一件鮮豔的紫色法師袍,外面罩著一層沒有實際功能的網狀裝飾外套。帽子是更深一些的紫色,寬邊帽上半邊堆著色彩鮮豔的眾多水果,香焦、柳橙、葡萄等等,另外半邊堆著不知道是什麼生物的眼球,有的大如蘋果,有的小如栗子,瞳孔顏色每個都不一樣,也都很鮮豔。

「半邊妳的午餐,半邊我的午餐,妳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嗎?」奈莫說。

「主人,您是不是對於帽子已經沒有點子可用了?」莉絲娜冷漠的回答。她穿著淡藍色絲質連身裙,顏色隨著角度出現偏紫或偏青的變化,搭配她優雅的步伐,像是水波一樣。裙襬一直垂到腳跟,踩著一雙透明高跟鞋。頭髮直而順的披在肩上,宛如泉中女神。

「怎麼可能?」

兩人邊鬥嘴邊走向屋子的主人——「砸裡他」學派的法師溫古。這個老人家是奈莫看過皺縮得最厲害的人類,只有某幾個品種的妖魔能和他匹敵。溫古穿著一件棉布做的灰色基本款法師袍,兜帽拉上,只露出臉和手指。他的臉全是皺紋,每條皺紋都指向他的嘴。他的嘴看起來是一個沒剩半顆牙齒,連餅乾都塞不進去的皺巴巴小洞。他的背弓得像是座小山,上面似乎可以穩穩放上裝滿的杯子。腿短到讓整個人的比例像是企鵝。十根指頭關節突出,長滿米粒大的瘤。

要不是這個人的氣息是人類,奈莫差點就開口說:你是使魔吧?可以把主人叫來嗎?

溫古用像漏氣的笛子一樣的聲音說:「坐下吧,年輕人。」

兩人聽話坐下了。

溫古邊倒茶邊說:「你來找我做什麼呢?不管你要說什麼,都先喝一杯吧。」

奈莫和莉絲娜聽話喝茶。入口後才發現那不是茶。那是奈莫認不出來成份的藥酒。飄著很特殊的清涼香氣,讓人精神一振。最奇怪的是,居然還有飽足感。

「這是我的午餐,你們也來一點。」溫古皺巴巴的嘴咧開了一點,好像是在笑。

可以想見,如果是吃這個的話,就不需要牙齒了。

喝完一杯後,奈莫正色說:「我是來問『砸裡他』學派的研究內容的。拜託您,這麼偉大的研究不能失傳,請傳授給我!」

「嗯——所以你想學『養生餐酒』的做法?」溫古說:「你喝的正是我們學派的最高傑作。有延年益壽的神效。」

奈莫嚇了一跳,問:「不是吧?你們不是研究空間法術的學派嗎?」

「你知道『砸裡他』是怎麼來的嗎?」溫古慢吞吞的講起古來了:「在古早的時代,在埃文薩爾的那個時代,法師是沒有分系類的。不像現在空間類、變化類的分了幾百種科目,學校裡還每個科目都開一個系。教出來的法師要是沒有跨系修業,常常除了自己擅長的範圍,別的連皮毛都不會。

「在古老的時代,法師什麼都要學!魔藥、物質、空間、治療、元素、占卜……那時候法師就是知識份子,也像科學家般的追根究柢。可是到了我年輕的時候,法師居然一個個分起派系來了。有的擅長空間、有的擅長治療,然後整個學派就沒別的貢獻了。

「他們這樣搞,就失去了法師的整體施法能力,也失去了法師獨力完成整個施法流程的能力。學魔藥的不會養藥材魔獸,學物質的要跟別人買點金棒,治療更是沒有別派法師支援就啥都辦不到!

「我們『砸裡他』就是要力抗這個風潮!我們不分系類,不管那算什麼領域,只要有未明之處就是我們的研究目標!我們是埃文薩爾法師大學的系主任,聯合起來建立的學派。」

這個學派背景也太偉大了!溫古這名字對研究遠見術的法師來說,是比現任皇帝名號還要響亮的。奈莫本來以為這只是恰好和偉大法師同名而已,看來溫古是本人!

奈莫問:「那麼,為什麼『砸裡他』沒有留名呢?有這麼多偉大的法師參與,這個學派應該會成為主流,會開必修課啊!」

溫古嘆了口氣:「因為我們的每個成員,同時也是好幾個知名法術學派的重要成員。像我,就同時是塞爾班時光學派的成員,也是秘密之樹的一員。我們的研究成果,只有研究階段時還是『砸裡他』的東西,等到成功了,發表了,就會被認定是其他學派的代表作。像是『萬里筒』,這是『砸裡他』眾人合作的產物,論文上也都把大家的名字寫上去了,卻被認為是我有參加的『秘密之樹』成果。就因為萬里筒是遠見術,而秘密之樹就是標榜專研遠見術。

「如果你一本一本的翻看那個時代重大發現的原始論文,你會發現不管人們認為那是哪個學派的東西,參與者名單都有其他學派的佼佼者,那都是在『砸裡他』裡結下的緣份啊!」

溫古說的這個現象奈莫的確知道。有一段時間的重要法術書後面,貢獻者名單頁上的名字,偉大法師互相出現在對方著作上的情況,多到像這批人待在同一個實驗室裡一樣。他還以為只是尋常的互相提供建議,沒想到是真的在一起!

「所謂的『砸裡他』,就是『砸了他,看裡面!』我們要探究一切真相!雖然『砸裡他』最後沒能留名,但我們還是成功阻止了法師大學的系別越分越遠。現在學生大一、二不分系,之後也可以無限修外系課程,轉系、修多系都很容易,成為基本政策,這是我們當時建立的功績。把魔法當科學一樣分系,是錯的!」

「這我完全同意!」奈莫的情緒跟著激動起來:「魔法又不像科學那樣,只要搞清楚步驟和變數,實驗就應該要能重現!法術是因施法者而異的。就有人可以調出兩秒毒藥,卻連把人變成青蛙一秒鐘都不行。光是專精一項訓練沒辦法培育出好法師。法師需要更多自由探索的空間,才能找到自己的才能所在!」璽克在變身法術上有多無能,奈莫對此可是印象深刻。就像奈莫自己完全沒辦法施展通靈術一樣。對他來說,那簡直像是要他用水彩在霧氣上畫圖,辦不到就是辦不到!

每個法師擅長的法術不同,這還不只是先天稟賦上的差異,先天後天任何條件都有影響。距今幾百年前,涅庫卡密納曾經有個法師能夠不靠法器,獨力把數公里外的城堡夷為平地。現在法術的研究比那時候要進步很多了,卻無人能再次辦到,就是因為欠缺了法術的「施法者特質」這個要素。

「法術教育根本不該分系!」

「沒錯!這種東西只該放在報告裡當條目,整理資料方便查詢就是惟一價值了,不該當成教育依據!」

溫古慷慨激昂起來,聲音越來越大,口齒也變得異常清晰,不是他這種沒牙的人該有的清晰:「很好,年輕人!你很懂事,有未來!說吧,你想學什麼?你面對的是這個國家所有偉大法師的智慧結晶。告訴我!根據你對自身的瞭解回答這個問題:你能學會的,能讓我覺得值得教你的,是哪一部分?」

「我要學空間法術!」奈莫大聲回答:「我看到你們其中一份研究報告,上面說你們認為有種方法,可以完全改變穿越物質和穿越本體,消除穿牆術的風險。我想知道這個方法!你們找到方法了嗎?請您一定要告訴我!」

「沒錯,我想起來了。」溫古點頭,恢復成一個溫吞的小老頭面貌:「是有這麼一個研究。我們稱那是『虹橋印記』。那個研究成功了,但是難度太高了,我們就擱著了,沒有拿去推廣。」

「那,現在可以教我怎麼做嗎?我不怕難!」奈莫興奮的問。

溫古說:「很遺憾,不行。那份研究報告儲放的地方,現在已經變成妖魔的巢穴了。除非你能取回來,否則沒法進行。另外,我也不能平白無故的幫你解讀資料,如果你想要我幫你這件事,你也要幫我一件事。」

「兩件事我都會辦到。」奈莫篤定的說。

「我要你幫我找到一個人,他叫作凱米奧。」

「他有什麼特徵?」奈莫回憶,凱米奧,這也是溫古著作後面常出現的名字。

「男性,黑頭髮。年紀大約二十到三十歲。身高一七二。不會太胖,劍術優秀,喜歡吹笛。」

「冒昧問問,您為什麼要找他?」

「他是我兒子。」溫古從眼睛的皺皮縫裡擠出兩滴眼淚:「他去打仗以後就失聯了,我好想念他。」

那是真心的眼淚。雖然那會是重要線索,奈莫卻不忍心問是哪場戰爭:「我會找到他。」哪怕只能找到屍骨。

 

 

 

黑市法師自有一套追蹤人的方法。離開溫古家後,奈莫馬上著手進行。

從兵員名冊和清理戰場下手是歷史學家的做法,黑市法師不玩這一套。溫古給了奈莫一支凱米奧用過的毛筆——正確來說是筆桿。毛都快掉光了,竹枝也裂了。上面有個因摩擦而模糊的烙痕,寫著「凱米奧」三個字。

奈莫在自己其中一個巢穴的地下室展開法陣。他把筆桿放在這個大型法陣中央,周圍圍上三十六種不同種的鳥類羽毛。再把一個金戒指、一顆切割完美的高品質鑽石、放在真空玻璃球裡的水銀放在外圍,象徵三個大洲。他用筆在地上畫出洋流,在天花板上掛起象徵日月的水晶球。

莉絲娜站在法陣外面看奈莫忙碌。

他喃喃唸咒。水晶球繞著法陣旋轉起來。像晝夜變化般,一個發光一個不發光,交替照亮法陣。奈莫用的是占卜術,準確率要看施術者的本事,對此奈莫還算有自信。

房內除了水晶球沒有別的光源,但是地上的金戒指卻像是有獨立一盞燈照著一樣,持續穩定的發亮。

奈莫查看過羽毛後,確定了凱米奧還在本洲。他接著把戒指、鑽石和玻璃水銀球改為代表本洲不同區域,再施一次法。這次確定是在大艾太羅區。

大艾太羅分成三國,薩拉法邑朵、涅庫卡密納、達藍湃恩,哪一個呢?奈莫再施了一次法。

「喔,在本國啊。省事多了。」奈莫繼續縮小範圍,再來算是在薩拉法邑朵的哪裡。

莉絲娜突然大喊:「主人危險!」

房間中央突然爆出一團七彩火球!那團火幾乎佔據整個房間。莉絲娜提起奈莫閃到牆邊,站在奈莫前面,抽出皮鞭瞪著火花。

那團火球的火舌往四面八方噴吐,像是一顆有獨立重力的恆星。火焰的中間是一團熔岩般會流動的物質,慢慢流動出像是一張削瘦人臉的形狀,口一張一合說:「你是什麼東西?竟然妄圖接近禁忌之主?」

奈莫感覺到強大的法術能量在房間裡奔流。對方並不是真的在這個房間裡,這只是個投影,但是卻具有足夠的力量,能夠摧毀這個房間。

不管是誰把這個東西放過來的,那人肯定非常強大。

奈莫說:「我不知道你說的禁忌之主是誰!我在找一個叫凱米奧的普通人類,他的屍骨可能剛好埋在你主人家的地底下,才造成這個誤會。我沒有意思要冒犯這位大人!」

那團火球開始長出手來了:「怎樣都好,我主人討厭法師,尤其是年輕的法師,我要燒了你——」

「莉絲娜讓開!」奈莫大喊。他推開莉絲娜,拔出祭刀站到前面。當那團東西把熔岩之手伸長抓過來時,他用祭刀去擋,同時用所尼語唸咒:「吾身所受詛咒盡皆返還原位!」

投影的架構不穩定,對擅長獻祭的所尼語系法師來說,這是個很容易就可以拔下來當祭品的能量來源。他用從對方身上汲取的能量製作同源的護壁。兩個護壁撞在一起,噴出一串藍色火花,雙方一起削弱。

本來奈莫還打算反擊,但是對方的施法技巧非常純熟,一感覺到自己的能量被利用了,立刻把所有力量都收回。

在輕輕的「嘶」一聲後,火球不見了。只剩下奈莫衣服上有牠燙出來的點點焦痕,還有房間的溫度因為牠的造訪而上升,不會這麼快恢復。

奈莫抹了一下額上的汗。

莉絲娜掩嘴說:「主人的帽子。」

奈莫把帽子拿下來看了一眼,隨即大叫起來。帽子尖端變成火炬啦!

手忙腳亂的把火熄滅以後,奈莫看到一行用焦痕構成的留書:「渾帳後生,滾到皮薩魯塔來見我。」

 

 

 

皮薩魯塔並不是一個地名。「皮薩魯」是古代一個三度引發大火,差點把整個國家燒成廢墟的法師名字。幸好在那個時代,一個國家也就不過現代一個市的大小而已。

為了防止這個人在有生之年內真的把自己國家給燒光,也要防止他的徒子徒孫接手完成這個未竟的功業,國王下令要國內所有的法師一起努力,造出一個「研究場所」,能讓裡面的瘋狂法師要死死自己就好,別把鄰居拖下水。結果雖然沒能就此終結法師歷史上所有破壞建物的行為(這恐怕是不可能的事),但對於計畫性製造出來的危險,還是打下了良好的防護基礎。成功降低了法師在法術完成的同時,帶著研究成果直接前往另一個世界的機率。當時完成的系統就叫作「皮薩魯塔」。

現代,皮薩魯塔可以用來稱呼所有「具有完善防護措施的法術研究場所」。

也就是說,現代有很多皮薩魯塔。光是薩拉法邑朵就有將近兩百座。

那個罵奈莫渾帳的先生前輩到底在哪一座裡頭?

隔天,奈莫弄來一份本國所有皮薩魯塔管理人的聯絡資訊。

他那頂堆著水果和眼珠的帽子燒壞了,他改戴一頂豹紋絨毛帽。中間部分是一個立體擬真的豹頭,後面拖著一條長尾巴,長度一直垂到腰間,還附有會配合戴著的人動作甩動的魔法。不知道有沒有幫助維持平衡的功能。

建設皮薩魯塔需要的人力物力都不簡單,不可能、也沒有人會想秘密進行。因此每座塔的資訊都很好查。這些塔經常出借給要做危險研究的人或單位,自然會公開聯絡管道,讓需要的人能找到。

奈莫和莉絲娜坐在「蘋果之夢」餐飲店裡,邊吃東西邊看這疊資料。

奈莫邊吃老鼠盒子邊說:「這樣目標從全世界縮小到九十七個了。」

「這些全部走上一輪的話,一年就過去了。」莉絲娜說。這些皮薩魯塔遍布國內各地,奈莫這種經常性犯法的人又不能走光明之杖給正派法師的通道,光交通時間就很可觀了。

奈莫用舌頭舔掉黏在牙齒上的碎韭菜,說:「這樣太沒效率了。先查昨晚哪些皮薩魯塔正在使用中,把閒置的排除掉。而且他要跟我約在那種地方見面,比較可能是自己有的塔,不是借的。不然我到了,他卻期滿離開怎麼辦?」

莉絲娜說:「說不定是住在皮薩魯塔旁邊的人,因為這樣好認,才約在那裡。」

奈莫反問:「哪座皮薩魯塔旁邊會住人啊?」誰敢住在魔法試爆場地旁邊?除了首都那幾座(導致地價下跌),其他現役皮薩魯塔周邊都沒人煙的。如果是首都那幾座,首都地標那麼多,應該不會選皮薩魯塔吧。

「說的也是。」

「麻煩的是,有的皮薩魯塔只接受大法師預約。這些人的預定表很難弄到。屬於國家那五座根本不用想,還有這兩座——」奈莫指著偏遠地區的兩座皮薩魯塔:「管理亂七八糟,不去現場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情況。是我看漏了什麼訊息嗎?這樣什麼提示都沒有的約見面——難道這是考驗?」

兩人圍著資料哀聲嘆氣,不知道該從哪裡著手。

這時,有個影子從店門口走了進來。那真的就是個影子,看起來是有某個人走了進來,但是卻看不到他的人,只有他的影子貼在牆上、地上,一路移動到店裡。

那個影子走到奈莫旁邊,相當於那個看不見的人站在奈莫面前的位子。他的雙手舉起,一手手指圍成圈,讓光線從中間通過。在地上打出一個被手指陰影包圍的小亮點,另一手呈手刀狀舉在旁邊待命。

奈莫伸手在該要有個人的地方揮了揮,什麼都沒有。

那個影子用手刀遮住小亮點,又放開。反反覆覆,使地上的亮點一下出現一下消失。

奈莫看懂了,這個影子是利用明暗變化的節奏,使用一種國際通用的密碼對他說話。

「你好,我的主人說——」奈莫把訊息翻譯出來:「——忘了告訴你是哪一座皮薩魯塔。你要去——」影子用手勢說出一個非常明確的地名:「——見他。」

奈莫咧嘴說:「我知道了。謝謝你特地來這一趟。」原來不是故意要考驗他,是忘了說。奈莫接著說:「冒昧問一下,你是什麼?是人嗎?還是妖魔?」連他這樣見多識廣的黑市法師,都是第一次看到沒有本體的影子。

「你不需要知道答案。」影子比出這句話,就轉身走向門口。影子像是它的人穿門而過一般,沒有打開門,從門縫裡出去了。

 

 

 

那位前輩能夠使喚這種奈莫不知道的妖魔(奈莫擅自決定那歸類為妖魔了),還能輕易找到奈莫的位置。黑市法師自有一套保護行蹤的獨門手法,這一次是絲毫沒有發揮作用。雖然在公眾場所本來就比較容易抓到人,還是相當厲害。

奈莫和莉絲娜前往指定的皮薩魯塔。他們花了一個多小時通過森林小徑,邊走邊聊。

「竟然會忘記說是哪一座,這個偉大法師還挺脫線的。」莉絲娜說。

奈莫說:「強大的法師都脫線得理直氣壯。還有記得派人來說一下已經很不錯了。那些人是把懷錶當蛋煮了的高危險群,還要到咬下去才會發現煮錯了。」

「原來如此,避免這種狀況就是他們養使魔的目的吧。」

「不管多有名望的法師都無法否認這點啊。」

他們抵達目的地。眼前這座皮薩魯塔是現役皮薩魯塔裡最古老的一座。奈莫知道對方為什麼會忘記說是哪座塔了,因為這座塔曾經有滿長一段時間是本國惟一一座皮薩魯塔。那時候不需要指明地點,只要說是皮薩魯塔,聽的人就知道是指這裡了。

這座塔採用的是早期的「休眠型」設計。近代的皮薩魯塔都是立即將多餘法術能量處理掉,過程中塔會出現損傷,需要經常檢修。這座塔則是先吸收起來,然後將塔閒置一段時間,這些能量就會被塔化解掉。等塔內能量恢復正常再啟用。像這樣一直循環下去,幾乎可以使用到永遠。缺點是要花較多時間等待。

這座皮薩魯塔是雙塔造型,兩座塔都是六角柱體。塔的外壁是全黑的,沒有半點反光,宛如兩座黑色的墓碑。兩座塔朝向外面的那一側從上到下密密麻麻的刻著法術符號,現在被爬藤植物攀了上去,一半以下的都看不到了。再怎麼強大的人類技術結晶也贏不過大自然。

有不少法師嫌這座塔的休眠期會打亂工作計畫,不喜歡這座塔,奈莫倒是挺喜歡的。他覺得那些新建的塔,處理爆炸的方式都是硬碰硬,遲早會有人成功把它給炸了。

奈莫拋開這些思緒,走到皮薩魯塔的大門前。

這座皮薩魯塔的入口是對開拱門。在兩扇和塔本身一樣黑的門上面,用金線壓出兩隻瞪視對方的妖魔側臉。奈莫記得這種妖魔是有驅邪意義的。

奈莫敲敲門,朗聲喊:「奈莫.席亞各來了!我受邀來此和主人會面!」

門慢慢的開了一小半,一個俊美的年輕人扶著門板,探頭出來看。

「我是凱米奧。」年輕人稍微低頭,有點膽怯的說。

奈莫吃了一驚。他要找的人送上門來了?這個年輕男子有一頭豐厚烏黑的短髮,端正的臉龐,發亮深邃的眼睛。他是那種適合上大螢幕當電影明星的美男子。真難想像那個皺巴巴的老頭能生出這樣的小孩。

「嗯,你在找我?」凱米奧眨眨眼,神情看來非常純真。

「是啊。你爸爸溫古很想你,他叫我帶你回去。」

「爸爸?」凱米奧漂亮的眉毛皺了起來。奈莫一瞬間似乎感受到殺氣,但一下子就消失了。

「他說你去參加戰爭,然後就失蹤了。」奈莫現在才想到可疑之處,但或許已經太遲了。以溫古的年紀,這個凱米奧還是有極低的可能是他兒子,只是需要一個機率很低的前提而已:溫古是個九十歲還能讓女人受孕的男人。可疑之處在於,如果是他兒子,不太可能搞不清楚年紀,而說出「二十到三十歲」這麼模糊的數字。

「我是因為參戰才和他分頭的沒錯,但他不是我爸!」凱米奧低吼起來。

奈莫拉著莉絲娜退後。從門外照進皮薩魯塔的陽光,在凱米奧腳下打出一片異常濃重的黑影。影子一路接到塔內的黑暗中。奈莫看到凱米奧的影子裡有東西在眨眼,一顆顆黃色的眼睛轉來轉去。

凱米奧的聲音更大了,充滿了怒氣:「他說他是我爸?他到底要過幾百年才會變成熟?」

「我也覺得他很像小孩。」奈莫用袖子遮臉,趕緊說。現在有強風從塔裡吹出來,還夾帶會刺痛人皮膚的臭氣。奈莫說:「老是給人添麻煩。」

「沒錯!」凱米奧聽到這句話,狂風和影子裡的眼睛頓時消失。他臉上恢復靦腆的笑容:「我真是的。遠道而來的客人居然連杯茶都沒給,就這樣讓人站在門口。進來,你們吃過午餐了嗎?」

在奈莫考慮的時候,莉絲娜先回答了:「還沒。」

「我請你們喝酒,可以養生喔。」凱米奧說。

 

 

 

凱米奧帶他們到塔裡的休息室。簡單的黑牆房間,牆上貼著一些用看不懂的文字寫的工作計畫,中間擺著一張也是非常簡單的方形不鏽鋼桌,還有四把高背木椅。奈莫和莉絲娜坐了桌子相鄰的兩側。凱米奧坐在奈莫對面。

就和奈莫猜想的一樣,上桌的果然是溫古喝的那個「養生餐酒」。雖然奈莫不排斥這東西,上次喝了以後他的確覺得自己身體健康有改善,很有精神的過了好一段時間,但他這種愛好享樂的人沒辦法光靠身體健康活下去啊。

幸好在餐酒上桌後,凱米奧又拿了麵線、蒜泥白肉、燙菠菜、皮蛋豆腐之類的東西上來,否則奈莫會覺得沒有達成吃飯真正的目的。

凱米奧把手伸進牆面上一個戴著廚師帽的影子裡,也就伸進了牆壁裡,把菜一道道拿出來,充分發揮使魔避免主人啃到懷錶的功能。

事實已經很明確了,凱米奧就是影子使魔的主人,是「強大的法師」、「禁忌之主」。

「不是只有身體需要養分而已,心靈也要。」凱米奧邊吃肉邊說。

「完全同意。」奈莫說。他做好聽講古的準備了。

果然,吃飽後凱米奧就開始講他和溫古的恩怨情仇。

「我們都是埃文薩爾法師大學的系主任,一起創立了『砸裡他』學派。那傢伙從以前就是這樣,毫無責任感可言,興頭一起就惡作劇。偷偷換掉學生的法杖,變成會開花的玩具算很平常的。他曾經很不負責任的煽動學生,去嘗試他已經說過不可以做的事。說是這樣教室裡多幾隻蟾蜍,其他人才會學到教訓。

「研究第二定律的傢伙都怪裡怪氣。」

奈莫應和說:「就是啊,只有那些傢伙會想到要利用蒼蠅翅膀施法。」

「安靜聽,我還沒說完!」凱米奧說。

奈莫心想:凱米奧和溫古不同,他比較喜歡安靜的聽眾。

凱米奧說的第一、第二定律,指的是埃文薩爾三定律。

第一定律:質能可互換。這影響到大部分的法術運作原理。幾乎所有法術都是物質和能量的交流。

第二定律:觀測即干擾。這決定了大部分法術的施行手段。生手法師靠手勢和聲音控制法術,但是理論上,光是「察覺有法術」這瞬間,就已經對法術產生影響了。能夠利用這點的厲害法師,動一下眼球就能施展法術。

第三定律:平衡是終始。在另一個大陸垛畢羅噩洲的法師界,這個定律被認為是愚昧的假說。而在本國,則將他們那裡取代埃文薩爾第三定律的那個定律,「秩序為目標」視為幼稚的妄想。

艾太羅的法師依據埃文薩爾第三定律,認為所有法術都有消散的一天。並且恥笑那些海洋對面,不斷追逐永恆不變的法術效果,卻一再失敗的同行們。

雖然三定律全都很重要,不過法師是任性的族類,總會有特別偏愛某一條的情況。而且很微妙的,這種選擇跟個性有關。

凱米奧是第一定律法師,溫古是第二定律法師,再明顯不過了。

凱米奧繼續說:「以法師來說他是有實力,但是態度讓人無法苟同。法師要救濟世人,保家衛國是當然的事。」

奈莫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了。凱米奧和溫古是同輩人,或許是吃錯魔藥了,也可能是他自己故意的,才導致兩人外表年齡差距這麼大。應該是魔法效果。

凱米奧說:「那時候國家要設立魔法院,光明之杖要出人才他也反對。說法師不該參與政治,結果現在光明之杖跟魔法院都變成同一個地方了……」

奈莫的腦袋抓到了關鍵字。設立魔法院?那不是建國時的事情嗎?光明之杖本來是在艾太羅有長遠歷史的民間法師組織,參與了薩拉法邑朵建國的事情,於是在成立魔法院時成為主要的成員來源。因為這段歷史,現在人們才會說起「光明之杖」就等於在說「國家魔法院」。但那都是超過百年以前的事情了!

奈莫忍不住插嘴問:「您幾歲啊?」

「小孩子有耳無嘴,聽就是了!」

結果奈莫一直聽到日落西山。

凱米奧從薩拉法邑朵建國前,艾太羅地區還分裂成很多小國的時候講起。講到建國初期那場牽連三個大洲的世界大戰。這中間各個歷史大事、國仇家恨,鉅細靡遺,他竟然幾乎都經歷過。

他曾經負責建立皇宮的防護措施。對埋在地下和法陣共構的排水設施瞭若指掌。

他看過光明之杖中研院建成後屋頂第一次被炸飛。炸飛的原因還只是一個簡單的烤番薯法術。似乎不應該太過強調火侯。

他目睹外國戰船從大河入侵首都,還親手擊沉了其中一艘。此事後來導致首都遷都。因此本國的政經首都和皇宮所在的王都不是同一座城市。

他們在同一張桌子上吃起晚餐,凱米奧終於肯聽奈莫說話了。凱米奧說:「結果呢?你怎麼會被溫古使喚來找我?」

奈莫說出他想學魔法的事情。

「早說嘛!」凱米奧已經完全忘記就是自己叫奈莫閉嘴聽的。他咧嘴笑出來,拍打奈莫的後背說:「學魔法?我向來很樂意指導後輩!那道法術非要我幫忙不可,我先去溫古那裡等你。」

凱米奧說完後,奈莫根本來不及叫他等一等,他就隨著撕裂空氣的一聲輕響,從兩人眼前消失了。

奈莫垂下肩膀說:「你至少也先放我出這座塔啊!」

那些沒有人的影子從牆縫裡鑽出來,慢慢朝奈莫和莉絲娜聚攏。

奈莫可以想像,這些影子八成不是什麼安全的妖魔。很多危險的妖魔只要主人不在現場,或是下的命令中斷了,就會恢復兇殘本性。奈莫拔出祭刀備戰。影子們對他伸長了手。

然後影子們用手指比出一個圈圈,用手刀遮光打密碼:「主人說鑰匙在腳踏墊底下,出去記得鎖門。」

奈莫覺得他超想往這些傢伙的主人臉上打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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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月鑑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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