璽克臣服於蜜姷的事情一下子就傳開了,但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璽克是東方學院地位最高的男學生,想收服他的女人多到數不清,到現在還沒有後台才奇怪。也許蜜姷只是他的其中一個墊腳石,等他成為教師,眼前有更多地位更高的女法師可選時,他又會換個侍奉的對象,這在這裡是很平常的事情。

因此不管是教師還是學生,對此都沒有太大反應。奈莫則是非常開心的列了一大張暗殺名單。有璽克和蜜姷的這層關係,他們多殺幾個同學教師也不會有意見。

只是六天後,這一晚,當璽克在走廊上遇到舒伊洛奴時,她不齒的別開目光,讓璽克心裡有些微的刺痛感。

他繼續往前走,萬魔之首伊蓮翠踏著婀娜多姿的步伐迎面走來,對他笑了笑,兩人擦身而過。

璽克又繼續往前走,他走了大概三十公尺,才發現居然都沒有碰上其他學生。

以這個時間來說,這太奇怪了。是有人把同學都驅散了。他馬上轉身往回跑。

那人驅散同學的目的,八成是為了不被目擊的殺死另一個同學。

短短幾十公尺的路程,感覺卻像是幾千公尺那麼遠,他一直跑過他遇到舒伊洛奴的地方,又再往前跑,才看到伊蓮翠靠在牆邊。空氣中滿是惡魔的硫磺氣味,地上有一大灘紅色的新鮮血液,旁邊掉著一張用過的基本防禦壁卷軸。伊蓮翠左手的手指也沾滿鮮血,她把手指放進嘴裡,舔上面的血,對璽克點點頭,露出一個燦爛而恐怖的笑容。

璽克看到血跡一直往走廊另一頭延伸出去,趕緊追上去,把伊蓮翠拋下。

他沿著血跡下樓梯,進到中庭,留下這些血的人做出正確的判斷,往人多的地方逃。不然就算她能逃過伊蓮翠的襲擊,也逃不過其他揀便宜的傢伙。

璽克衝進陽光底下,眼前一下子變亮,使他看不清楚,眨了好幾下眼睛,他才看見在中庭那座處刑台前面,就在捷薏絲腐爛的殘骸前面,舒伊洛奴背對璽克攤坐在地上。

她的整個背部,包括兩邊的上臂血肉模糊,她的血肉殘渣黏在臉上、頭髮上,還有破碎的衣服上。那道血跡一直延伸到她腳邊。

很多學生本來在遠處圍觀,看到璽克過來,紛紛離開。璽克拔出祭刀,確保沒有人留下來,搶舒伊洛奴很快就會變成的屍體。

現場就剩下璽克、舒伊洛奴,還有捷薏絲和其他很多人的屍體,掛在處刑台上,發出濃烈的惡臭。璽克用兩秒一步的緩慢步伐,走向舒伊洛奴。

「範圍這麼大的傷口,不處理的話,不是失血過多,就是感染。」璽克站在舒伊洛奴後面說:「妳知道要怎麼處理嗎?」

舒伊洛奴的身體在發抖,她發出啜泣聲,剛開始只是悶悶的抽泣,漸漸變大,最後大哭起來。她隔開了健康的璽克和已成屍體的捷薏絲,她的身體狀況也介於璽克和捷薏絲之間。

「妳想死嗎?」璽克問。

舒伊洛奴猛搖頭。

「那是想活嗎?」

舒伊洛奴不動。

「妳知道這麼大的傷,必須怎麼處理嗎?」璽克問。如果教師已經教到那邊的話,她應該知道,這樣的傷勢,在這個地方只有一個方法可以活命,否則雖然沒有當場死亡,喪命仍然是遲早的事。

舒伊洛奴點點頭。

惟一的方法就是用人的屍體,施展再生魔法。

現在的舒伊洛奴,應該正在體會疼痛沿著骨頭貫穿全身,痛到肌肉失去控制,痛到腦袋像是要爆炸,痛到失去思考能力的感覺。

然後她會感覺到炎熱從傷口擴散,吃掉她的四肢、吃掉她的頭,讓她的存在一點一點的消失。

「我知道,可是……」舒伊洛奴竟然還能撐著說話,讓璽克相當驚訝。「我不想——不想——我知道你什麼都不能做,這裡就是那樣的地方。我知道我只是亂發脾氣,因為現實和理想差距越來越大,就想找個人怪罪!我不想傷害別人,可是我不想死——」

璽克對舒伊洛奴的坦白感到訝異,還有一種莫名的感傷,舒伊洛奴的話一下子敲破了他心裡的防壁,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也對自己的表現不算滿意。

璽克沉默了一陣子,然後說:「選吧,舒伊洛奴,妳要死還是要活?」

「我不想死……」舒伊洛奴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所以?」

「我不想死……」舒伊洛奴聲音大了些。

「於是?」

「我——我想活下去!」舒伊洛奴痛哭失聲,這一刻,她也交出了人性。

璽克走上前,把仍舊啜泣不止的舒伊洛奴扛在肩膀上,走回東塔去。一路上,舒伊洛奴的血一直從他的肩膀往下流淌,溫熱黏滑的浸透了他的衣服。

璽克把舒伊洛奴扛到入口,莉絲娜接手扛她上去,璽克去工作室搬法術材料。

璽克扛著一大袋東西回來,讓沙蒙骨朵替他搬上去。璽克抵達東塔上頭時,奈莫已經把法陣畫好了,莉絲娜幫舒伊洛奴清理乾淨,坐在法陣中間。

璽克打開大袋子,讓舒伊洛奴看那裡面是什麼:一具沒有四肢和頭的屍體,女人的軀幹。這是璽克上次參加獵彘宴分到的獎賞其中一部份。

舒伊洛奴縮了一下脖子,一時間有種轉頭不看的衝動,但是她忍住了。她睜大眼睛看著那塊人材,因為這和她切身相關,她沒有逃避的資格。

璽克拔出祭刀,喃喃唸起他最喜歡的那首祈禱文「死地之師」:

「月光照耀鮮血浸透的大地,

「幽靈在凝固的風中呢喃。

「他們的魔法為世界訂立戒律。

「不能留下活口,不要妄圖求生,

「這是死亡起舞的時代。

「我把桃樹當成劍刃,寒光要讓花瓣掩埋;

「盛行於大地的瘟疫,轉眼在火焰中消失。

「若夜裡還有月亮,請照亮我絕望的追尋。

「我的魔法穿過死寂大地,在災難的蹂躪下倖存。

「就拿屍體填海造路,腐臭是指引我的道標。

「我的魔法平息遍野哭嚎,賜予枉死之人慈悲。」

璽克喜歡這首祈禱文遠遠勝過其他首。也許是因為這裡頭隱隱約約,有著平撫悲傷的意味在。活在這樣一個地方,沒有尊嚴和理想,選擇如此的痛苦,每個選項都讓人對自己失望。人性,是不是還有倖存的可能?

璽克施展魔法,屍體所有的肉都消失,僅剩骨架。

舒伊洛奴身上的傷口消失無蹤,連一點疤都沒有。

但是曾經發生的事情,卻會在心靈上留疤,久久不逝。

「璽克。」舒伊洛奴抬起頭,痛楚不見了,她聚集起最後的力氣說:「謝謝。」然後就昏倒了。

奈莫搖搖頭,說:「唉唉,真是的,還好她的棉被還在啊。莉絲娜,幫忙把她塞進去。」

璽克笑笑,讓他們兩個去忙,他走到窗邊,透過破旗幟的隙縫往外看。他看到一段距離外有人站在高牆邊,可能是在觀察他們的塔。璽克以為那是伊蓮翠,沒怎麼在意。他一轉身,看到沙蒙骨朵的屍體還站在他們房間門邊,沙蒙骨朵的聲音說:「是煉獄之首瑪法妲,她在外面看。」

璽克知道沙蒙骨朵無法對他說謊,但還是覺得不可能:「她看我房間幹嘛?」

「你救舒伊洛奴,不救捷薏絲,她很在意。」

「這兩件事是不一樣的。」璽克說。特別是難度上差太多了。

「你去對她說。她沒辦法懂。」沙蒙骨朵的聲音說:「在這裡有誰在意別人行動背後的理由?要是結果不順己意,暴力改變就是了。」

「你說得對。」璽克再次掀開旗幟,那人已經不見了。

「『賜予枉死之人慈悲』是嗎?」沙蒙骨朵的聲音喀喀喀的笑了起來:「哪有人是枉死的呢?不都是死得好嗎?」

璽克皺起眉頭。沙蒙骨朵死後一直胡言亂語,其中就屬這次說的話最讓璽克反感。

奈莫跳進璽克和沙蒙骨朵的屍體中間,他明明聽不到沙蒙骨朵的聲音,卻指著沙蒙骨朵的屍體說:「你很吵,下去看門啦。」

璽克聳聳肩,奈莫光靠觀察璽克,就知道他們在交談。「下樓看門去。」璽克說。

「是,我王。」

沙蒙骨朵的屍體往樓下走去。璽克看著它走掉,又看到地上窩在棉被裡,只露出半顆頭的舒伊洛奴。

一生一死,都是他弄出來的。

璽克突然覺得有點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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